朱大户娘子喜气洋洋地招呼几个女儿,“新得了几批好料子,正好裁几身新衣。”
柳舒月刚教完这日的课业,就听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起来。
“好鲜亮的颜色,从前没见过这种的。”
“摸起来也轻软,不知道天冷了穿不穿得。”
几人见柳舒月告辞要走,忙叫住她,问道:“柳先生见多识广,快来看看这是什么料子?”
柳舒月便依言去看了,却是认得的,“这是霞光绮,近看只是颜色鲜亮,远看时颜色变幻,和烟霞一般,所以叫它霞光绮。”
众人忙让两个小丫头把霞光绮拿到屋外展开,果然那面料被风一吹,现出重重叠叠几种颜色,如同烟笼霞光一般。
朱家母女几个惊奇极了,齐声夸赞柳舒月见识强,又商量着拿这面料做什么样式的衣裙好看。
柳舒月暗叹一口气,这面料从前是拿来做步障的。
远远地支起来,不仅隔绝出两方天地,还在里边建起如烟似霞的景色,十分好看。
当时没人想到用它做衣裳穿,现在落魄了再看,果然是很好的衣料。
因时近中秋,柳舒月拜别了主人,回到了赁下的小院。
奉天县到底不是京城,这样一个四方小院只要五百文一月。
她虽然落魄了,但也不愿与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况且一个月四两银的束脩,完全足够租下这样的小院。
朱大户家送来许多瓜果点心等中秋节礼,她谢过来人。
简单归置一下,到底不耐烦生火做饭,径自去附近的小店随便吃了碗馄饨。
天色尚早,她慢悠悠往回走,一边想着明天要教授的内容。
就看到门外立着一人,也不知等了多久。
她问道:“怎得不进去,呆在外头做甚?”
孟四笑了,“在外边看得到你。”
她在朱大户家教书不过十来天,孟四已来了三四次,每回都要带吃喝用度过来。
柳舒月有些无奈,她明白孟四的情谊,也明白自己注定无法回应了。
她鼓起勇气,有些话应该早些开口,何苦耽误新科探花的前程。
话才出口,便被孟四截住了,他从马上提下一个食盒,十分骄傲地说:“新做的白玉糕,知道你爱吃,才出锅就拿来了。”
她看着在马上抖得有些散了的糕点,喟叹道:“这一盒糕点,顶我半年的束脩。”
拿一块递给孟四,又拿一块在手里,用手帕垫着,细细地吃下,末了聚起手帕中落下的糕点碎末,倒进嘴里。
一两银子一块的糕点,贵有贵的道理,但真的不是自己吃得起的东西了。
柳舒月心里突然有了明悟,这糕点就像过去的富贵生活,如果太过沉溺其中的滋味,只会使其他糕点失去味道,难道自己以后都要靠怀念曾经的富贵过活么?
她终于开口:“这糕点很好吃,但不是我能吃得起的,以后不要送了罢。”
孟四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从前你最喜欢吃这个……”
柳舒月打断了他的话:“那是从前了,人要向前看,现在的我一个月只有四两银子,难道只吃四块点心么?”
孟四沉默下来,良久才道:“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你知道我家人很喜欢你,我们还可以成亲的。”
柳舒月有些无奈:“那是从前。”
她看向孟四:“从前我是世家贵女,我的父亲是礼部侍郎,我的兄长是东宫长史。但现在我的父亲死了,我的兄长被流放,我也被家族放逐。孟元朗,凭心而论,现在的我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妻子?”
孟元朗急切道:“那与你我有什么相干,我心悦你,你心悦我就够了。”
柳舒月更加无奈:“不够的,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父母尚在,宁国公府不会愿意你娶一个没有家族助力的女子为妻的。”
她苦笑道:“难道你想纳我做妾?”
孟四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柳舒月继续说道:“你走罢,别再来了。你是新科探花,大好前程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他被推出门外,只得道:“我从前并没有想过这些,也没有轻薄的意思,你不要担心,总会有出路的。今日天晚,我先回去了。”
柳舒月看着他起码远去的背影,更加无奈地一笑。
哪里有出路,若她是男子,或可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偏她是个女子,又怎么去洗刷父兄的冤屈呢?
太子被圈禁已近半个月,东宫的宫人内侍也被大幅削减。
人心惶惶几天后,倒也形成新的秩序。
总归只是做份工,主君们富贵了或许有机会鸡犬升天,主君落魄时也不影响自己领月俸。
何况随着东宫事务的减少,很多工作也被人或有或无的忽略了,现在做的活反而更轻松一些。
比如府中园木的修剪。
还没有到草木摇落露为霜的时候,太子府原本修剪得十分得益的园子因少人打理,也变得格外茂盛,竟然显得生机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