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未过,东宫中的凄惶与欢乐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虽然还没有明确的诏书下达,但天子亲临,金口玉言说的话岂能有假?
故此府中众人对自家的前程难免多了几分不安。
本来在东宫好好做事,眼见得自己的荣辱富贵都是和太子绑定在一起的,即便太子被圈禁,他们也不曾少了薪奉。
突然告诉他们太子要被废去,也不知自家日后如何安置,难免各有盘算。
有的人筹划一笔银钱,计划待日后能够自由活动了就去四处跑动一番,谋个好缺。
也有人自知自己本来就无甚人脉,才被派到东宫服侍,与其四处跑动,不如拿着钱安生,日后年纪到了拿着钱到哪里不能过活?
更有人原本就因家中贫困才到宫中服侍的,一发觉得凭他哪里都是领钱做事,何须劳心费力?
总不过是各人自有思量,无奈旨令未曾下达,众人依旧困居东宫,无论何种手段都无法施展罢了。
明珠近几日来先收拾好了准备带走的箱笼细软,不过四时衣物并钗环首饰一类,再有就是文房四宝并几本书了。
如礼服和字帖一类,自是不带的。
去了舒州,只有庶人,那些华贵的褕翟,也只在温柔富贵的京城才显得出用途。
而自她知晓文字构陷的法门,寻个由头把那些字帖烧了,左右字已识得,再留着字帖若被人偷去剪个反诗出来可是大大不妙。
去年秋天做的糖桂花还剩了五六瓮,厨房还送来细筛过的藕粉及诸色点心。
明珠生长在乡野,更加知晓外头无论白糖还是白面做的点心都是金贵吃食,也谢过众人,难免各有分赏。
她又去寻找小鹿一一道别。
抱着一头头小鹿贴贴蹭蹭,也不知它们听懂没有,只用舌头舔舔她的脸颊,痒痒的。
再到暖房与种的菜蔬们告别。
先收一回豆橛子,再摘几个长成的胡瓜。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这样好的菜园,可惜才建好没多久就要走了。
朝堂上也是热闹非常。
自除夕宫宴之后,就有流言甚嚣尘上,说是承安帝预备废储了。
别问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总归挑动了众多皇子的心弦。
几日后的大朝会,就有官员上书,直刺太子性识庸暗,昵近小人,不堪为国之储君。
墙倒众人推,很快就有人跟上,将太子从德行到能力批驳一通。
承安帝的面容隐于旒冕之后,漠然听底下的人说完,果断下诏废去秦熠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迁去舒州,无召不得回京。
朝堂之上隔山观火者有之,火中取栗者也有之。
此时都被承安帝这快速决绝的旨令打个措手不及。
诚然太子之势一再被削弱,但易储绝非小事。
几位皇子原本只打算令麾下党羽先试探一番,少不得要你来我往拉锯一番,徐徐图之。
谁成想竟然一举中的,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恍在梦中。
下了朝,众人各自去往衙中,好容易熬到下值,各自或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回家中商议。
总归此等大事,纵然早有预料,突然之间也难免令人头晕。
东平侯韦望最是急切。
他在名义上是太子的岳丈,即便多次以行动表明自己并非太子党羽,但此时太子被废,他实是不知该当如何表现。
若是不闻不问,显得太过无情,难道不会触怒天子?
若是太过亲切了,又不知会得罪哪位皇子,日后不论哪位皇子践祚,总归没有自家的好果子吃。
他一路风风火火地回了府,韦二老爷早回家中等候了。
亲兄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更是合力同心。
韦二老爷先叹口气:“先前还说三弟太过胆小,早早地寻个缺外放出去了,此时即使想外放只怕也难了。”
东平侯也道:“前日那李士贤,少年及第,又选了庶吉士。偏你嫌他品行不端,非要退了婚去,如今又哪里求得来这样好女婿去。”
韦二老爷不平道:“你怕自家闺女受苦,好好的太子都不愿嫁,偏要我家大姐儿嫁那等败德行的……”
二位夫人见势不对,忙劝住了,又说起如今形式,到底要想个脱生的法子出来才好。
到底前程为重,几人商议一番,定了主意。
几位皇子处更加热闹。
三皇子的幕僚先劝他:“陛下今日废储,可见当日的计策奏效了。若废太子还在京城,少不得需防范着哪一日起复了。如今偏赶去了舒州,地遥路远,一个被废的庶人,殿下宜友待之。如此在圣上看来殿下友爱手足,在群臣看来殿下胸怀宽广,方能压住其余皇子一头。”
三皇子正是志得意满之时,自觉储位在手,当即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