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利忘义,无耻之尤,岂能嫁女于此种人。”朝中官吏这样说。
但是这些议论随着他被选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都渐渐消散了。
“少年进士,以后要做大官的,能有这样的女婿是福气。”市井间开始这样说。
“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朝堂中这样说。
除此之外,朝中官吏,特别是翰林院的同僚还别有一番思量。
谁都知道选拔庶吉士,先从前三甲开始。
而李士贤只是二甲末位,竟然能够挤走今科探花,谁知道背后是哪条大腿?
这样看来,其人当时诬陷柳侍郎,未尝不是受人指使。
谁都不知道他背后的大树是哪个,故而对他更客气三分。
除了摸不清深浅之外,也是怕得罪小人。
官场上的人,谁不知道纯善的君子在朝中寸步难行,反倒是此等反复无常的小人最吃得开。
即使心中不屑,也不能恶了小人,不然哪天被他使个绊子又当如何?
李士贤出身贫寒,但能考中进士,也是颇有本事。
故此虽然对很多朝中掌故知之甚少,却也很快记忆学习下来。
他也与同僚议论一番,待到下衙,处理好自家公务,便告辞回府去了。
他家原本贫寒,此前生计多赖老母为人浆洗缝补。
前任礼部柳侍郎怜他家贫,常请他抄书,柳家藏的许多珍本都请他抄写过了。
中了进士后老母也不再做活,倒买了一个丫头回来伺候。
此时回家,他母亲就说起来:“今日王媒婆说亲,是城中富户的女儿,说得天花乱坠,还要陪送一套宅子哩!”
李士贤就不是十分情愿:“商户人家,虽然有钱,到底少了助力。”
他母亲抱怨道:“从前倒是有侯府的小姐结亲,偏被你坏了事。如今哪有又有钱又能给你助力的人家,挑来挑去,不如挑实惠的。”
李士贤只得哄她道:“有同僚给我放了口风,大约不几日就要相看的,定不会比那侯府女差的。”
她母亲就问:“真个么?是哪家的女儿,父亲做甚么的,嫁妆厚不厚?”
“是董大儒的族孙女儿,若能和他家结亲,对儿子仕途极有助益。”李士贤道。
李母听得此话,不由道:“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让我儿的亲事成了罢!”
明珠在客店房中思索昨夜之事。
昨夜只顾着受了惊吓,来不及多想。
今日情绪舒缓,大脑好像也转动开了。
因而发现不少疑点。
譬如那刺客明明看到屋外有人,为何不等他们进屋再行刺杀?
再如刺客进屋后径直向一侧床帐去了,一丝犹豫都不曾有。
甚至那刺客明明有淬了毒的银针暗器,为何不进屋后先射出几发,却非要拎着刀手动操作?
刺客逃跑时都能将毒针稳稳射中枕侧,进屋时却不用毒针,这就好比明明有锄头可以锄地,却非要用手刨地一般。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行刺,只是想告诉别人有人要行刺。
明珠心想,真的是其他皇子做的吗?
想要嫁祸三皇子,只凭那几点证据就能够成功吗?
应该是不能的,如果想拉三皇子下马,最好要夺了废太子的性命。
而昨夜那场儿戏似得刺杀,或许一时有用,但若说真的能起到什么作用,只怕还是不够。
那么哪位皇子费心费力地筹谋,不去选择行之有效的真实刺杀,反而只是做一场戏给世人看?
明珠只觉得身上泛起一阵白毛汗。
是了,昨日自己就很奇怪。
裴英和几位千牛卫是来护送废太子的,却不选择住得近一些,而是分散到三层。
最上面一层住着自己和秦熠,向下一层住着裴英,再往下才是几个千牛卫。
除了自己和秦熠,裴英及千牛卫们算是出公差,路上的花销自有处报销。
何况若是成功送了秦熠到舒州,还怕他没有银钱酬谢不成?
更不必说秦熠现在是庶人,大约身份上是比不过有正经差事的千牛卫的……
那么住个店还要分出高下来是为了什么?
明珠看向正在窗边看书的秦熠,悄悄地问:“昨夜的刺客,真的是其他人想要嫁祸三皇子么?”
秦熠闻言回过头来,看着她疑惑的神情,笑了。
“你发现了,”他悠悠地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楚王使计害我,若不回报,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厚爱。”
他放下书,缓缓地说道:“何况若我所料不差,前路定有刺客在途,我早些将此事揭过,也省去他们害人的心思。”
阳光透过窗棂,留下秦熠的剪影,那隐藏在光明中的黑暗继续说道:“此事由我来做,真的只是做戏,若是旁人来做,你我岂能留有命在?”
“一个废去的太子,最大的价值不过是栽赃政敌,现在这个功能也已失去,应不会有人再打我的主意了。”那黑影继续说道。
“此事之后,前路当是坦途。”他信誓旦旦地说。
明珠只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认识秦熠。
曾经自己眼中的秦熠,是俊美优雅的,是仁慈悲悯的,是智慧从容的……
直到今日,她忽然发现,原来那个和自己泛舟湖上的少年,教自己读书识字的先生,与自己同看灯下海棠的丈夫,是一个心思深沉极有手腕的人。
他真的没有反击之力么?
他为什么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从高位落下?
若被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会怎么样?
明珠不由打个冷颤。
秦熠关切地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没事了,至少不必再担心明枪暗箭。”
明珠好像又回到了成婚那日。
自己在纨扇后只能看到他的身形,对他是什么样的人一无所知。
她勉强笑了笑,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是什么人帮助他完成行刺大戏的?
裴英为何会配合他完成此事?
还有梁宏,难道他也是秦熠的人?
这个倒是可以问:“梁宏也是你事先安排的么?”
秦熠也十分疑惑,他摇头道:“从前并不曾听闻此人,昨夜之事也要谢过他。若不是他出手,我原本计划受点小伤的。”
他看着明珠欲言又止的神情,笑道:“这是自保之道,一点小伤换取平安脱身,再没有这样好的买卖了。”
明珠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大门,前方的世界奇异且有趣。
不过当下,还是要先去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