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般大的海船,水手如何管理,物资如何分配,乃至于船舱之中的蛇虫鼠蚁等,也须得细细料理。
秦熠暗自点头,船上诸人,看似随意,但内里规矩严谨,这就是船首的本事了。
不多时将这海船看过一遍,船上人或是清点货物,或是在甲板上调试风帆,总是都在预备着今日的出海。
几人又在甲板上四下观望一番。
梁宏问范大:“这回还是走安南那条路么?”
明珠在一旁竖起耳朵,就听范大回道:“上回到了安南,这回应是要在安南休整一番,再往外探探,也不知能到什么地方。”
秦熠饶有兴味地看向海天交接处,果然海天一色,不时几只海鸟从天边掠过。
码头上人头攒动,到底此次出海的人不少,少不得有家中老小前来相送。
明珠正在看几个船工拿着不知道什么仪器做些什么,就听梁宏高呼一声。
她与秦熠俱都惊奇道:“甚么事?”
梁宏勉强压制住心情,咬牙切齿道:“可叫我又见到那个骗子了,待会儿下船同我一道讨债去!”
他直指岸上一个着青衣小帽的男子。
明珠和秦熠对视一眼,看热闹的心思占据了上风,一齐点头。
未几几人下船,在岸边高台处站定。
出海前自有一番仪式,明珠津津有味地看着前头摆了香案,先有人念诵祭文,再有傩戏舞龙,好不热闹。
梁宏的注意力全不在这上面,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紧盯着那个人影。
不多时候仪式结束,一阵鼓声中五艘海船逐一出海。
岸上的人也渐渐散去,送人的自回家去做活,摆摊的挑着担子另寻人多的地方找活计,附近的酒楼茶馆坐满了还没有来得及离去的人群。
梁宏恨恨地,紧盯着那人进了一家食寮,忙拉着秦熠二人过去。
路上叮嘱道:“待会儿咱们进去捉他,秦兄堵他前路,我堵他后路,你只管守在门口,若是被他走脱,只看他往哪边跑了,我们也好去追。”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千万莫要轻易动手,砸坏了家伙还要赔的!”
二人郑重点头:“但听吩咐,保管抓住他就是!”
明珠在门口去看,便见秦熠和梁宏一左一右架住那人。
他正在吃面,不想被人突然擒住,还想反抗,然而双拳不敌四手,只得认怂,口中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知小的哪里惹到两位好汉,还请高抬贵手,小的给你们赔罪了!”
梁宏啐他一口:“你这骗人钱财的泼皮无赖,挨一顿打都是轻的!我且不打你,只还我钱来!”
那人口中哼哼唧唧,犹自叫喊:“这话哪里说来,我几时骗过郎君银钱,郎君莫要认错了人!”
周围食客和食寮老板都向这处看来,老板恐怕真打起来伤了他的生意,少不得出声:“这位客官,被你按住的是在船厂做工的小乙,常日都来我家铺子吃喝,倒没有听说犯过事,你且看仔细些,莫要错诬了好人。”
食客们也纷纷出言:“又不沾吃喝嫖赌,船厂做工的人怎会短钱使,不会是看错了罢!”
“我也常来这里,见过他许多次,倒不像是那等作奸犯科的人,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
梁宏听众人都是这般说,心中也不免犹疑起来。
难道真个是我认错了人?
他揪着头发拽起那人的脸,仔细端详一番,肯定道:“怎不是他?我记得真真的,去年三月上在城外被他骗了五十两银子,贼子还钱!”
众人听他说得真切,不由道:“五十两银子可不少,难道真个是小乙骗的?”
小乙急道:“捉奸捉双,抓贼拿赃,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看客们犹如在风中摇摆的狗尾巴草,附和道:“是这个道理,郎君可有凭据?不然空口白牙,即便去告官也没判你赢的道理!”
梁宏眼里几乎淬出火来,冷哼一声:“去岁三月初六,我出门游历,谁知在城外见到你在路边叹气,问你缘故,你说你姐姐要被卖给腌臢老货做妾,心里担忧又不知该如何去做。”
看客们纷纷道:“竟有此事?”
梁宏接着道:“你还引我到你家院外,确有个女郎在哭,还有老人家说得了银钱预备先好好吃一顿。我心下不忍,就给你五十两银子,让你给姐姐赎身,是也不是!”
众人不由赞叹一番:“郎君高义!”
梁宏唏嘘道:“可惜我走了半日,又看到那个女郎,我怕她想不开,去问了几句,结果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看客们问他:“这是为何?”
梁宏瞪向小乙:“那女郎说她哭是因为自小养大的鸭子要被卖了换钱,得了钱来买肉回去的!还说她根本没有弟弟!此事至少有三个人能为我作证,泼才,还钱来!”
众人谴责地看向小乙:“这可真是……”
小乙嗫嚅道:“郎君明鉴,并不是我要骗你的钱……”
梁宏作势要打,“还敢狡辩!”
小乙忙道:“是有个老者叫我拿话骗你,说给你长点记性。他还要我收下那五十两银子,我不肯要,依旧还给了他去。”
他怕梁宏不信,赶紧补充一句:“没过两日就有人找我到船厂上工,说是有人保举,我这样人哪里有船厂的关系,想必就是那位老者了……”
梁宏狠狠啐他一口:“什么老者,老而不死是为贼!天下哪有听人说两句就骗人的道理!”
看客们有说小乙不该骗人的,也有说他究竟情有可原,并不是图钱财骗人,终究得了好报……
小乙壮着胆子,小声道:“小人冤枉,我原也是说不好平白骗人的,可那老者说他是郎君的亲爹,保管不叫小的受牵累。敢问郎君可是姓梁?”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梁宏……
老而不死是为贼……
那老者说他是你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