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环顾这间小小的房间,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踏足过这个房间了。
自从雅子带着朔来到成濑家,她开始跟随雅子学习三味线,再后来随着年岁增长她开始忙很多事。
这一疏忽,便是这么多年。
她在房间里站立了许久,目光从那些熟悉的字迹,移到那瓶静默绽放的龙胆花,再到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小小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斜斜的、温暖的光斑。
茂一直没有回来。
椿走到矮桌前,从那一叠习字纸的空白处撕下了一小条边缘整齐的纸,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
她想了想,提起笔在那张小纸条上写道:
「茂君:路过,带了‘虎屋’的栗子点心给你。
练字辛苦了,但要记得按时吃饭。
椿」
写完后,她将点心和纸条一起放在了矮桌最显眼的位置。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小心地将门掩好,恢复成她来时虚掩的状态。
晚膳时分,膳厅里灯火通明。
矮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家常菜肴,成濑万太郎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与侍立一旁的石川管家低声交谈几句府中庶务。
椿和朔分别坐在下首两侧,安静地用着餐。
椿小口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鱼肉微咸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她斟酌了一下,待父亲放下汤碗的间隙,“父亲,今日一条家的熏君来访,代其弟澄君转达了邀请。东京上野近日有帝展预展,浅草也有新开设的活动写真馆,澄君邀请女儿前往东京小住几日,一同观赏。熏少爷说若女儿愿意,后日他们启程返京时,可同乘列车前往。”
万太郎闻言,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抬起眼看向椿。片刻沉吟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一条家的公子既有此雅兴邀请,你与澄君又有婚约在身,提前走动、增进了解也是好事。东京毕竟是帝都,多见见世面无妨。”
“谢父亲允准。”椿微微垂首。
万太郎又嘱咐了几句:“既然要去,礼节不可废。记得备上得体的礼物,送给一条夫妇以及澄君。衣物首饰也要准备周全,不要失了成濑家的体面。阿冬和杏子都跟着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到了东京,言行举止更需谨慎,一切听从一条家的安排。”
椿一一应下。
交代完椿的事,万太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朔。
“朔,近日座里虽没有大型公演,但岁末的筹备也该提上日程了。几个新编的独幕戏,你要带着师弟们加紧排练。辉夜虽有天赋,但火候尚欠,你需多费心指点。还有,‘忠臣藏’的排练也不能松懈,你饰演的角色是关键,唱念做打都要再精进。”
朔放下筷子,垂首应道:“是,父亲。”
椿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朔面前的矮桌上。
他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米饭只吃了小半碗,秋刀鱼动了两筷子,配菜更是几乎未碰。
他的身量这两年抽条得很快,虽然依旧偏瘦,但骨架已经撑开,肩线变得宽阔,跪坐在那里已然是个清俊少年的模样。
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椿不禁有些疑惑,他吃得这样少,那些支撑他长高、练功所需的营养到底是从哪里补来的?
正思忖间,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朔也抬起了眼。
灯火在他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点幽暗的光。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顺。
朔太敏锐了。
而且比起记忆中那个“上一次”,这一世的朔似乎……在情感的认知与道德的界限上更加模糊,也更加没有下限。
不过……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椿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让兄弟阋墙,又朝三暮四。
她想起上一世最终让朔下定决心、向父亲告发她与辉夜私情的那个关键点是什么。
是了。
是她默认,她爱辉夜。
如果不是这一点,辉夜跟她,甚至是一条兄弟跟她,在他面前或许是不够看的,他从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
但“爱”这个词,一旦从她口中吐出,他便受不了了。
思绪翻涌间,与朔的对视不过短短几秒。
椿率先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自己碗中剩下的几粒米饭。
这时,万太郎与朔关于排练细节的交谈也暂告一段落。
椿便适时地放下碗筷,用怀中的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恭敬地朝着父亲的方向微微屈身:“父亲,女儿用好了。若无其他吩咐,女儿先行告退。”
万太郎挥了挥手:“去吧,早些休息,东京之行还需仔细打点。”
“是。”椿应声,又向朔那边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起身,在杏子的随侍下缓缓退出了膳厅。
接下来的两日,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阿冬从长期合作的那家吴服店取回了一些改制好的洋装,负责改制的是一位老师傅,虽然平日主要精于和服裁制,对洋装不算专精,但手艺确实老道。
杏子捧着改好的洋装,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这裙子改得真好看,去东京就带上这几件洋装吧?听说东京的摩登小姐们都这么穿。”
阿冬在一旁,脸颊却微微有些泛红。
她年纪比杏子大不少,已近三十,在府中侍奉多年,见识和心思都更沉稳细致些。
她轻声建议道:“小姐洋装固然时新,但东京一条家是华族,规矩礼仪想必更为讲究。正式场合,或是拜见长辈,或许还是穿着和服更为稳妥得体。不如……也带上几件访问着或付纹,以备不时之需?”
椿点了点头,她对穿什么其实并无太大执念。
“是,小姐。”阿冬应下,转身去衣橱里挑选。
杏子还在兴奋地规划着要带哪些首饰搭配洋装,是珍珠项链好,还是新买的那对镶碎钻的耳环更时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