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笑声逐渐响起。

程墨毫无波澜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你不光杀了伯爵，还杀了他身边的咒术师？顺便带走了这副望远镜？”

约拿的眼睛一转，细细打量起程墨无表情的脸。

程墨的情绪一如既往隐藏得很好，不知他究竟是斥责还是好奇，约拿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反有种自身无从遁形的狼狈感。复活者讨厌这样，他兴致恹恹地回答：“愚蠢的人。他们将我的宝藏、我的死都当作一件战利品……”

约拿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望远镜，指节因用力开始咯吱作响：“但他们不知道，怪物腹中的宝藏本就是定位漩涡怪物的罗盘。”

看来他也并没有将全部真相交代给伯爵夫人，比如残存的一片蛇叶，比如找到宝藏的方法。

程墨无声地叹息：“……你考虑得很周全。”

约拿冷冷地自嘲：“毕竟整整三十年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思考报复他们的手段。”

“哈哈，在这样的折磨下，没有人能保持正常。”

“……真的吗？”程墨看向他，“那你为什么留下伯爵夫人没有动手？因为你还爱……”

程墨倏而止住话头，大概是觉得继续说下去会伤害约拿，又或者，那个字眼对于约拿的经历来说，是种侮辱。

为什么没有对曾是妻子的人动手？

约拿若有所思。

从心脏复活的过程是那么漫长，以至于他只能靠回忆来熬过去。

最初是恨意。他日思夜想该如何报复那些小人及叛徒，食肉寝皮、挫骨扬灰尚不足矣，无力消化的恨意在心中蒸腾，不免波及到更多更多的人——这世上一切卑劣无耻之人，那些垃圾都该下地狱！

然后是爱意。当浓厚的恨被反复咀嚼，锁于心头的眷恋又悄然涌起，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更不敢回想往昔的美好……但那本不是他能控制的，回忆的吉光片羽总是一掠而过，哪怕在深海中，哪怕没有眼睛，他还是会难受得痛哭出来。

最后是空虚。爱恨都已索然无味，感情在反复磨损中消弭殆尽，徒留下苍白的目标：他要复活，要报仇——也仅仅是他需要这么做。

约拿眨了眨眼，将多余的感情挤出眼底，声音嘶哑地回答：“因为我要让她体会到最深的恐怖。我不会轻易放过她。”

说话者的眼底还深埋悲伤，程墨并没有揭示这点，他只是体贴地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伯爵夫妇悬赏打捞沉船的原因吗？”

约拿眼皮半阖，深色的眼睛覆上一层阴翳：“可笑的咒术，妄图用牺牲祭品的方式平息恶灵的怒火。可惜，我并非恶灵，是死而复生者。”

无知无辜之人就为了伯爵夫妇的罪，被恐惧缠身，微不足道地葬身大海。

程墨颔首，他已得到了所有情报，只还有最后一点疑惑——他平静地点出约拿行为中的漏洞：“你知道涅瓦纳沉船的真相，你也用掉了最后一片蛇叶，迷雾海对你的目的来说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还要出海？”

他完全可以埋伏在伯爵夫人身边，等待合适的时机报复她，毕竟他已经等了足足三十年，有足够的耐心。

闻言，约拿陡然僵住。

程墨安静地等他开口。

很久之后，约拿才清醒一般，低垂下头，缓缓抬手捂住了眼睛。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低沉又嘶哑的嗓音，有那么一瞬间，程墨甚至以为他在哭泣：“因为我不甘心……我想回到这里再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件我可能丢失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阴郁又低落的声音回避着话题：“啊，非常无聊的想法，一定是因为我早就疯了，所以我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冷静思考……所以我才会……哈哈哈！”

“什么东西？”

约拿唯有下半张脸暴露在外，嘴唇颤抖着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她的灵魂。”

他始终不想相信，那个死而复生之人是他深爱的妻子。他们曾是幸福的，那样幸福，以至于那些满溢出来的快乐光是触碰，就会让如今的他窒息而死。

他的死亡告诉了自己，爱并不甜蜜。爱是追忆，是大量的泪，是午夜时分惊醒的梦。

爱把天堂变作了地狱。

为什么出海？为什么回到这头怪物的肚子里？为什么不优先报复她？

因为他在做着一场白日梦。

他梦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怪物腹中，会游荡着一个回忆中的少女，那少女看见他就会扑上来，骂他、怨他、痛恨他，却也告诉他，她才是他当时所遗漏的，他真正深爱之人的灵魂——外面那具不过是占据了她□□的怪物。

他们的爱始终如一。

太荒谬了。

但程墨对于约拿的疯话没做过多评价，他只是起身，极其寻常地问道：“既然如此，要去找找看吗？也许这里真的会残留什么东西。”

约拿的眼睛从指尖露出，暗色在眼底游移不定：“……这只是我愚蠢的妄想。”

“……也去看看吧，就算这里没有她的灵魂，至少也是你对她最后的回忆所在，真正的她。”

在此之后睁眼的人，就不再是约拿心中深爱的模样了。

约拿像被落雷击中般，猛烈震颤了一下。

他放下手，僵硬地环顾周围，一切景象都和三十年前如出一辙、令人作呕。就是在这里，他以为挽回了一切，实则失去了一切。

长久地怔愣后，约拿才声音暗哑地回答：“……好。”

两人如同在花园中散步一般穿梭于怪物的胃袋。约拿的话语中终于透出了些无处宣泄的痛：“……也许我早就错了。我不该使用那片蛇叶，我不该妄图逆转生死，傲慢地染指神明的领域……”

“故事本该在这里结束就好……”

“这是你无法预料的事情，”闻言，程墨语气平平，并非安慰也不是声讨，只是阐述一个事实，“你的面前突然有了一个能够重来的机会，我想，任谁都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程墨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耳边倏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眼前的一切开始融化，碎片般的画面如潮水涌入脑海，就像在老旧电视机上放映的场景，一幕幕都布满雪花点般模糊不清。即使极力辨认，也只能看一大片不祥的血红，隐约中，一双美丽的眼睛在落泪——程墨熟悉这个场景，每当他能力发动过高时都会闪过的、一串不知意义的画面。

这变故并未影响他。他平静地眨了眨眼，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挤出，没有让约拿看出半分异常。

程墨继续道：“之后发生的一切并非你本意，如果你觉得这是错误的话，你现在遭受的一切已经可以算作惩罚了。”

约拿驻足不前。

见身旁的人没跟上，程墨转身回望约拿：“收手吧，约拿。巨鲸号上的好多船员已经死了，别再继续牵连无辜的人。”

约拿的脸上是一片空白。

少倾，约拿冷不丁地开口：“迷雾海会筛选它的客人……你想知道吗，进入迷雾海的方式？”

约拿曾在巨鲸号上提及此，但他只说明并非死亡可以开启迷雾海的通道，却没有进一步解释，进入迷雾海究竟需要什么。

程墨示意他继续。

约拿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程墨：“……是痛苦。”

“迷雾海喜欢人心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