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伊始宛如童话:
并不久远以前,某个遥远的国度,有一位年轻又勇敢的探险家,他是国民的英雄,其冒险经历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即使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某天,探险家对国王的小女儿一见钟情。两位年轻人相爱了,甚至举行了全国最盛大的婚礼,可惜小公主本就身患绝症,婚后不过数年就撒手人寰。
悲痛欲绝的探险家再次踏上冒险的旅程。
这次他准备去往大海深处,孤身一人,除了必要的物资,他也带上了恋人的尸体——他们曾约定,要共同埋葬于最美丽的海岸、至死不分离。
大海比之前所有的冒险加起来都要危机四伏:穿越暴风雨、徘徊于迷雾、途径荒岛、躲避海怪——难以想象一艘小船能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可惜,好运终会耗尽:小船最终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
那怪异的海灾本不是常人所能抵抗的,探险家只来得及将自己固定在船上,死死护住恋人的棺材,便任由海怪将整艘小船连同海水吞入腹中。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也许并非坏事。
幸或不幸,探险家活下来了。
他于怪物腹中睁开眼。
漩涡怪物不知活了多久,腹中尽是断楫残桅,却又不止于此——价值连城的稀世宝藏和沉船同样堆砌如山,在黑暗中也能晃晕人眼。见多识广如探险家,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金银玉器和奇珍异宝。
——不过一切都无济于事。
精疲力竭的探险家跪倒在地,并非将死的恐惧,而是对自己失望透顶:他竟连与妻子最后的约定也无法达成。
一条不识趣的海蛇就在他的身边咝咝吐信。探险家倍感烦躁,忍不住抬手砍死了那条蛇——他本不是这么刻薄的人,才下手他就后悔了,但也只能望着死蛇发愣。
——死亡本该无法逆转。
从角落里又游出一条海蛇。新出现的蛇垂头推了推那条死蛇,发现无能为力,它就悄然游走。探险家的罪恶感刚升起,却见那条蛇又游了回来,此时的它口衔一片绿叶,不伦不类地将叶子放置于死蛇身上。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绿叶如冰块融化在蛇身上,本被一刀两断的躯体开始重新生长,接着,死蛇开始轻微抽搐,无神的眼重新燃起生机……几个呼吸间,它就像没有受过伤那样,在地面灵活地爬行。
死蛇复活了!
狂喜涌上心头,探险家连忙向那对海蛇哀求:“求求你们,告诉我!哪里能找到……复活药、那片叶子在哪里?”
通人性的蛇像在思忖,最后摇晃了一下身子,示意探险家跟上。
他跟随蛇游入宝藏堆深处,海蛇乖顺地盘踞在一个漆黑的匣子旁,那匣子材质古怪——至少探险家从没见过这种材料——匣子表面由金漆喷绘出潦草的纹样:一条首尾相衔的条纹蛇。
探险家没有将更多心思放在匣子上。他打开匣子,里面只余两片蛇叶,他收下全部叶片,焦急地回到妻子的尸体旁。
他学着海蛇,将一片蛇叶置于亡妻的额头,握紧她早已没有温度的手,屏住了呼吸。
叶片开始融化,掌心中的手指真的渐渐开始回温,他几乎要哭了出来——即使最荒诞的梦里都未曾出现这样的场景:早已死去的妻子缓缓睁开了眼!
她睁开了眼,眼底却是一片茫然:“……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不对,我又是谁?”
探险家一怔,随即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是我的妻子。”
——即使复活需要代价,也没关系,本该失去的人都能重新回到身边,他们自然可以再次相恋。
他将发生的事悉数告知,牵起她的手,带上海怪腹中的部分宝物,离开了迷雾不散的海域,又幸运地被一艘路过的商船搭救。
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探险家的头脑,以至他未曾留意她不复温情的眼:复活的妻子失去了记忆,也不再爱他,她转头爱上了商船里的一个小船员。
他们想私奔,小船员却贪图探险家的宝藏,悲剧就此发生:
探险家毫无防备地喝下了妻子准备的红茶。茶水甫入口他便察觉不对,但小船员的好友一把按住了他——他身负赌债,同样眼红探险家的财富——小船员则将伺机将更多茶水灌入他的口中。
他们三人注视着他逐渐手脚失力、摔倒在地。
探险家什么都没有说,只呆呆地望向曾是妻子的女人。
女人避开他的视线,上前捂住了他的眼睛。
胸腹间一阵剧痛,是小船员用斧头劈开了他的身体——懦夫!窃贼!小人!他们连杀他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剧痛使得探险家陡然清醒。他挣扎起身,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推开身边的人,踉踉跄跄地朝有光的方向跑去,商船主正在那里抽烟。探险家苦苦向他哀求,但那人只是冷漠地将衣角从他满是鲜血的手中抽出,转身离去。
探险家绝望地发现,死亡已是定局,他已无力回天……
——真的吗?已经死·定·了?
不。
不对。
他急忙调转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狂奔,这次是奔向船头。
面朝大海,濒死的探险家爆发出无限的潜力,他像野兽般顺着砍伤,硬生生撕开自己的胸膛,双手深深埋入,挖出了他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身后传来人群的尖叫。
凶手们被这血腥夸张的一幕吓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他的掌心暗藏了一片小小的蛇叶。
探险家近乎疯狂地大笑,赶在意识中断之前,他将那颗鲜血淋漓、埋着蛇叶的心脏,远远丢入大海。
他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描摹他们的长相,直到每根发丝、每道皱纹、每个细节都清晰可忆——他要将这些丑恶的嘴脸牢牢刻印脑中。
来日方长……
·
“如何,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吧?”
交代完一切,约拿平淡地反问道。
他们身处于漩涡怪物的腹中:脏器内壁满是褶皱,不规律地蠕动;消化液流淌下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水渍声。当然,因为怪物太过巨大,同样被吸入的还有满满的海水,他们的脚边甚至有活鱼在悠游嬉戏。
救下来的船员NPC在唐绯的船上休息,玩家分头行动,程墨主动请缨看管约拿。约拿似乎也没什么抵抗的心思,甚至闲来无事,和程墨讲了一下他的经历。
口中的薄荷味糖被舔得快要没了,程墨咬碎那点残渣,拧紧眉头。
约拿垂眸,依旧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只是现在看来,已经多了些许暗藏的阴冷和疯癫:“大概是蛇叶的作用,我还能看到一点死后的场景,他们砍碎又烧光我的尸体,瓜分了我带出来的宝藏……之后我的意识就回到了心脏。”
他没什么感情地低笑一声:“在海里复活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那团血肉对于海底生物来说是很好的饵食,刚长出一点肉就会被鱼群分食,尤其我竟然还残留着痛觉——好在我的运气不错,几年后,海流把我的心卷回了迷雾海深处。那里都是庞大的怪物,小鱼不敢来,大家伙们又对我这点东西不感兴趣。”
整整三十年的漫长等待。
最终,幽灵新长出一身血肉,带着身上残留的、生前可怖的伤痕,从海底爬了上来。
约拿静静和程墨对视。程墨的目光平和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悲悯,约拿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手中习惯性地抚摸那副他从不离身的望远镜。
程墨的话语却没有那么温和:“你复活之后,就去杀了伯爵?”
“当然,我说了,一个都不会放过。”残忍的光一闪而过,约拿苍白的脸也涌上些许血色,他盯着虚空一点,餍足地回忆,“他死得丑陋不堪,甚至吓到尿裤子……实在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