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们这里不对劲——只有真正直面程墨的人例外：闻言，林仿时显得有些怀疑地回答：“呃……聊聊天？”

他说完，噗嗤一声笑出来，但是笑意未达眼底：“怎么，你要为了一个NPC和我打一场？我还是建议你先看看你的任务完成情况，你会有惊喜的。”

程墨死死注视林仿时——但对方压根没有任何想跑的迹象，甚至连半点心虚都没有——他手下不停地点开腕带，虚拟屏上的字只需扫一眼就能记住：

【基本任务：副本结束前存活。已完成。

副本任务：寻找沉船宝藏，完成伯爵夫人的悬赏。已完成，奖励1000积分，奖励于副本关闭后一个工作日内送达。

隐藏任务：完成约拿的心愿。已完成，额外奖励500积分，随机S级道具两件，奖励将于副本关闭后一个工作日内送达。

S级副本：《复活者的航海》已通关。】

伴随副本任务完成的通知，还送达了一个附件。

程墨隔着虚拟屏幽蓝的光和林仿时对视，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点开附件，不出所料，附件里装载的即是他和唐绯进本的目的、他们一直苦苦寻求的东西：邀请函碎片。

而且和之前拿到的邀请函不同，屏幕上显示了道具名称：邀请函and。

他们所有的目的均已达成，但程墨的脸色并不好看。

只是几分钟。

他看到顾明贤和勾陈进了书房，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得知奚厌被顾明贤拼着受了点伤才送出副本；方知乐的催眠能力被废，能保护他的人也不在，副作用上来他看上去也做不成什么；老太太和小黑猫已经安顿好了船上的所有船员NPC，正朝这里赶来。

玩家们的斗争已经到了尾声，只要副本NPC那里再帮忙一把……

约拿的惨叫就是在这时候传来的。

程墨抬头，只看到林仿时脸上没有掩饰的轻松，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他无法看懂的恶意和冷厉，与之对比的，是惨烈的血光中，约拿了无生气的目光。

现场一目了然，不用问林仿时也知道，正如他所说，他和约拿之间只是聊聊天，约拿确实是自己划开了脖子。

但那只是表面看来。

约拿完全丧失了活下去的欲望，甚至因为游戏的通知可以证明，他在临死前确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是自我了断……可这怎么可能，就在短短几分钟内？他断绝了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对过去的纠葛、对回归正常的期待，只一心求死？

即使看完任务通知，程墨的表情还是那样凝重。

林仿时见状，实实在在地惊讶道：“你还在生气？难道隐藏任务没完成？还是你没拿到邀请函碎片？又或者副本名称没有发生改变？”

程墨动弹了一下：“……你所做的，都是为了副本任务？”

林仿时微笑颔首：“你不是一直很烦恼副本任务和邀请函碎片吗？我就想着帮帮忙……”

程墨摇头，眼神冷淡：“不该是这样。”

林仿时的语调勉强维持着流于表面的轻快：“副本故事的发展会随重要角色想法的变化而变化。你看，游戏通知都承认了，这就是副本NPC最后的愿望……”

程墨轻轻指正道：“是约拿被你篡改的愿望。”

“篡改又怎么样？”林仿时烦躁地抓了抓精心保养的头发，他有时候真的很不懂程墨的想法，“既然有更快速的捷径，为什么不去走？”

程墨的语气平稳又温和，根本听不出他正在生气：“不对。如果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应得的，即使那是不可能走下去的路，我也会选择更困难的那条道路……”

林仿时的表情像是孩子一样，茫然无知、纯真无辜，配上那张秀美精致的脸，让人几乎要心软揭过一切——

但程墨像从前强调过无数遍那样，又一次耐心地和林仿时解释道：“如果拿所谓的故事结局来说，你只是想看到一个你满意的结局，但我想看到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即使达成结局的过程十分困难。你选择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但那只是从可能会遭遇的困难前逃避了，这不对……”

那只是屈服于自身浅薄的欲望罢了。这就是游戏想看到的。

“……你要对我说教？为区区一个副本NPC？”

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

林仿时看着程墨那张他无比喜欢的脸，又一次深深地愤恨他的无动于衷。

林仿时的呼吸稍显急促。一些意味不明的画面像是被搅动的海水，在眼前反复上浮……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意向后捋了一把头发。

等到长发重新垂落下来，林仿时整个人的气氛也变了。

原本伪装出的浮夸情绪从脸上被抹去，唯独留下些许漫不经心，和眼底晃过的一丝恶意：“啊……看你的表情，我做错了？”

程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表情陌生的林仿时。

骤然变脸也没引起对方的动摇，林仿时无趣地撇撇嘴：“我以为你还挺喜欢这个NPC的……糟糕，这可有点失败，做了这么多，结果我既没能让你高兴，也没能让你厌恶……”

语气缓和下来，像是平时撒娇那样，带着一点示弱，配合他此时的表情显得令人毛骨悚然：“既不是任务，也不是NPC……下一次是什么好呢？”

程墨像是早就预想到这一刻，只是平静地说道：“没必要做这些试探，我在意的东西很多，但我也有能力帮助他们。”

林仿时冷笑一声：“嗯？看看约拿的尸体，亏你能说出这些话……”

“那只是因为我曾相信过你，”程墨叹了口气，“是我的错，但事情已经发生，再去懊悔纠结也……”

“相信？”林仿时厉声打断，“你连我喜欢你这件事都不相信呢！”

程墨打量林仿时的表情。

这句表白他曾听过无数遍，他也确实并不相信：“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这件事可以方便你隐藏你的真心。”

林仿时嗤之以鼻：“真心？我的真心？”

“你知道很多事情，你也隐瞒了很多东西，借着喜欢我这件事方便了很多你的行动……”程墨头一次觉得嘴中的糖球太苦了，那点苦涩一直在舌尖化不开，他只好生生咽下，“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我只是想问你一句……”

“你是L吗？”

说出口就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无法挽回，但程墨还是说了。

林仿时的表情一片空白。

不是平时精心设计的温和娇气，不是几秒钟之前暴露的刻薄恶劣，程墨好像终于触及了一点林仿时重重掩饰的真心，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林仿时的眼神，以为他会哭出来——不是平时那样装哭假哭，是真正的，伤心欲绝地落泪。

但他没有。

“……这就是你们的猜测？”林仿时的语气轻飘飘的，他的视线从不远处的唐绯他们身上掠过，重新落进程墨毫无波澜的眼底，“哈哈，太可笑了，绝赞的笑话，我能笑上三天三夜，哈哈，哈哈哈哈……“

程墨打断了那做作又扭曲的笑声：“别转移话题。”

“L？别恶心我了！”林仿时面上是未加掩饰的深恶痛绝，“确实，我知道一些事情，也隐瞒了一些事情……是的，你的直觉真的很可怕。”

“但我不是L。”

程墨点点头：“好。”

他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

副本结束，离开副本的通道已经打开，林仿时看了一眼身边黑黢黢的通道，又深深望了一眼程墨：

“N是无法战胜的，你为什么非要选择那条困难的路呢？”

程墨沉默着看向他。

林仿时嗤笑着摇摇头：“算了，你要小心一些……”

“还有，别怀疑我的真心……”

语毕，林仿时钻进了那条离开副本的通道，但那背影看上去更像是落荒而逃。

程墨久久凝视着那身影消失在通道里，神情也在光影变换下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