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拿完全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
他早就慌了神,但又在犹豫程墨之前的话:“我,我不知道……得好好想想……普通人会做的……我自己想做的,真正想做的……”
程墨坦率的话在复活者本该冷却的心上敲出了一丝缝隙。
林仿时又压低了些声音,想来魔鬼在耳边窃窃私语时,一定也是这样动听:“也是,毕竟她曾是你深爱的人,你们相爱的时光是如此快乐,哪怕她后来复活却背叛了你……”
“不对。不对。奇怪,太奇怪了,整件事都太奇怪了……只是区区失忆,就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吗?”
林仿时观察着约拿的眉眼,看到他不受控制地被自己的话吸引,激动地舔了舔嘴唇。
“你明明没有变,她要是没变的话,为什么你们之间却无法重新相爱?”
约拿挤出了痛苦的呻吟:“我不知道……”
他已节节败退,林仿时却还在穷追不舍。
“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只是复活而已,为什么复活之后她却完全变了?外貌、声音、说话的方式……别的都没变多少吧?”尾音落下,林仿时不给约拿更多思考的时间,就话头一转,“你难道没想过吗,为什么?”
“……”
“记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也许……并不是她的灵魂消失了,而是有什么其它东西,占·据·了她的身体?”
约拿的声音嘶哑:“……什、么?”
林仿时的语气浮夸,因那悦耳的音质反而显得更具说服力:“不会吧,你真的没想过吗?不是她变了,甚至不是她忘了你,也许,只是有别的什么占据了她的身体,她还是曾经的她。”
“不可、能……”约拿摇着头,有气无力地反驳道。
“真的不可能吗?你宁可怀疑你们的爱,都不去怀疑存在真正的恶魔?”
“……你有什么证据?”
“简单。杀了她,杀了这个占据她躯壳的恶魔,也许她就能重新醒来了。”
“……哈?”
“你想象一下,也许此时此刻,你的妻子都还在那具躯壳里哭泣……为什么,这么久了,她的爱人都没来拯救她,明明她那么相信他……为什么……”
仿女声的气音如一声极力压抑的啜泣:“我在这里,你在哪里,约拿?”
林仿时凑到约拿耳边,抓起他的手,操纵他的手抬起伯爵夫人的脸:“你仔细看看这张脸,这双眼睛。你猜猜,她在不在那里面?”
伯爵夫人察觉到不对,想要大喊,但被林仿时提前一步下手,她的嘴巴拼命开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情况太诡异可怕了,她的眼泪不禁大滴大滴落下。
“她……?”
“她哭了。”林仿时低低笑道,“刚才你那么吓她都没有哭,为什么?落泪的究竟是谁?”
“……是她,她听到了……”约拿的思维混乱,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真的在!”
林仿时小声惊呼:“天哪!整整三十年她都被困在里面?”
同样被折磨了三十年,约拿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他的眼底混合着后悔、害怕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期待。
林仿时悄悄松开了抓住约拿的手,蛊惑着他:“去吧,好孩子……不,王子殿下。”
牵线木偶般,约拿浑浑噩噩地扣住了伯爵夫人的脖子。
他好像真的透过那双布满泪水的眼睛看到了爱人的灵魂:无声的惨叫被他理解成求救,死死抠抓他的手被他误以为是感动,连那阳光在泪水上的反射被他错觉成灵魂的转换……
激烈的挣扎在一点点变弱,嗬嗬的叫声卡在喉咙里,约拿的眼底刚浮现些微动摇,就听到林仿时又在他耳边说道:“等等,万一搞错了怎么办?也许你的爱人真的复活了,只是她想要摆脱你,才伪装成失忆,移情别恋,甚至谋划了一连串害死你的事件……”
“她不会!”约拿的语气提高,林仿时的话语触及他的逆鳞,愤怒又开始燃烧,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燃烧殆尽,“她永远不会这么对待我!从她复活开始,她就不是本来的她了!”
约拿的手下施加着更多力气。
“也对,她不爱你,空有熟悉的皮囊,没有承载你们共同的回忆,根本称不上是以前你深爱的那个她……”林仿时的声音里透着笑意,那是成功戏耍猎物的声音,“话又说回来,你也是复活者,为什么你会觉得,只有她变了,而你自己却没变?”
约拿一怔。
为时已晚,伯爵夫人恰在此刻,在他的掌中,停止了呼吸。
约拿呆滞的目光缓缓上移,从自己爆出青筋的手,到伯爵夫人脖子上的痕迹,再到那双睁大爆出的眼——在无神的瞳孔表面,他看到了倒映其上的,自己丑恶狰狞的脸。
耳膜充血带来的巨大轰鸣声中,唯有一道讥讽的声音清晰可闻:“就这么巧合吗?只有她复活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你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当然……不……”
“呵呵,复活后,她要是改变了,你难道没有变吗?可要是你自身没变,为什么会觉得她变了?你如何笃定,她复活之后不是原本的她,但自己却还是复活之前的自己?”
约拿想反驳这一串质问,但他的嘴唇翕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忆碎成一片片,在脑中摇摇欲坠,构成自我的概念在体内分崩离析——那些他本该坚信不疑的东西。
恶魔的声音却还在耳边纠缠,一点点击垮他残存的意志:
“好好厘清你的记忆吧。你恨她所以杀了她,但你对她的憎恨真的源自于你的内心?你爱她所以迟迟不愿对她下手,但你对她的爱也是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吗?你真的是记忆中的自己吗……”
“又或者,你的记忆是真的吗?”
空气如此凝重,快要窒息了……约拿的呼吸一点点加重,却始终无法汲取赖以生存的养分……呼吸为什么会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可空气却始终透不进来……
啊,不对,不是空气进不来,是自己屏住了呼吸……
眼前一片无法驱散的黑暗。
轻佻的、残忍的、毫无同情的声音将他脑中模糊的猜测一点点说出,而他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
“你真的觉得,复活之后,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探险家吗?”
·
“啊——”
更像是一声濒死野兽的哀嚎。
在不似人声的诅咒中,万念俱灰的约拿抓起脚边的碎玻璃片,用尽全力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猩红的血液喷溅如同喷泉,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程墨赶到他身边时已经来不及了。约拿下手得太过干脆,只一会就生机尽断,而复活的机会,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目光涣散,朝程墨摇摇头,因为喉咙破损,他发不出声,只能蠕动着嘴唇:
我什么都不是……这才是我该做的。
他自顾自比划完,视线一偏,望向伯爵夫人的方向,带着无限眷恋,闭上了眼睛。
约拿死了。
他呼吸消失的瞬间,所有人的腕带一齐震了震,那是代表副本结束的声音。
程墨一动不动。
林仿时望着他,笑得格外灿烂,在布满血色的场景中甚至显得荒诞:“达令,你不看看吗?”
程墨的眸色暗下,他压低声音询问:“你做了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但他的气场完全变了,并非尖锐的杀气或者沉重的压迫,更像是从毫无波澜的海面一口气潜入到最幽深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