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者也似受到了惊吓，画面震荡一下，但始终没有离开当事双方。

等到镜头扶正后，观看者才发现，小叶手中正举着一柄枪，枪口发射的光弹正中唐绯的额头，被击中的人坐在原地脖子后仰，像是失去了生命。

“那你们被取代也不过如此。”

小叶的声音和手一样颤抖。

他终归是个被影哥保护得很好的孩子，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恐惧还残留在掌中，他喘着粗气，牙齿打战，几乎要站不住。

但下一秒，枪就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惊恐地指着本该是唐绯尸体的东西，血液停止，连尖叫都发不出，屏幕上只能模糊地照出一应变化，只有距离最近的小叶才清清楚楚、完完全全目睹了一切——

“这就是低等生物，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得……”

韵律优美的声音从那颗本该被光弹穿透的头颅传来。

唐绯的身体抽搐着，从弹孔流出的却不是猩红的血液，而是泛出七彩光芒的黑色液体，粘稠的液体包裹住唐绯人形的身体，质感就像在沸腾的泥浆，本该是固体的人形渐渐融化在椅子上，又逐渐高高耸起，不成型的巨大泥块投下阴影，一点点笼罩住单薄的小叶。

“这不是暴露了吗？”如同千百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开口，高高低低、男女老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只能听出底色还模糊带着唐绯的音质，“难得我还配合你们的外观造了个壳子……”

那团泥上陡然出现了数以百计的眼珠。

那些眼珠滴溜溜地旋转着，集中到小叶身上，被死死盯着的小叶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泥浆活跃得越来越激烈，好像水沸腾的前一秒，又变回了唐绯的模样。

她依旧神态自若地端坐在椅子上，连衣服都没有一丝褶皱，让人错觉之前中弹的一幕都是假的。

但怎么可能是假的，被直播记录的一切同步到了整颗星球上。

唐绯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微笑着朝小叶伸手。她的举止越是亲切，越显得一切诡异：“不过我是一位宽宏大量的高等种族，不会计较你们的冒犯。”

中弹后复原是秦青瞬间发动了能力，恐怖的外观应该是晋辉杰许愿的能力制造的，这更加增加了她是外星人的说服力，尤其还是直播中的，小叶的表情也完全不似作假，一切更加没有破绽。

唐绯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手的？成功地成为抵抗部队和自然人集体的敌人，她又想干吗？

屏幕上的剧本还在继续。

小叶绝望地抬头看着唐绯的手，这双莹白如玉的手指覆盖下是怪物的形态，想到这一点，小叶就忍不住作呕。眼泪从眼角无助地滑落，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只本能求生般发出气音：“救……谁来……救救我……”

他的求救逗笑了唐绯。

唐绯□□一下嘴角，像是小叶的姿态愉悦到了她，她慷慨地解释道：“救？谁能救你呢？在这颗落后的星球上，你都是最微不足道的蚂蚁……”

“啊，不过别误会，我并不歧视你……”旖旎的目光在镜头上留恋，她既是和小叶交谈，也在对着广大观众说明，“小羊和蚂蚁，对我们来说没有差别，都是值得好好爱护的重要工具。”

“我讨厌麻烦，所以趁此时机说明一下。没有人能拯救你们，开发这片星系已经征得我方星系的同意，不会有任何智慧生物对你们伸出援手；如果你们想自救……噗嗤。”

唐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她和善地拍了拍小叶的头，如拂去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事实上，小叶作为缺陷者，受到的冷遇多了去了，被人打开手嫌脏都是时有的事，但他从未体会过，他人的主动触碰会是一件如此可怖的事情。

“仿生人？哈哈哈……”在和观看的观众互动一般，屏幕上的唐绯疯狂地大笑道，“抱歉，这太没教养了，但是，仿生人？哈哈哈……”

她擦了擦眼角：“这是五百多年来笑得最痛快的一次。啊，我懂了，怪不得你们的发展落后，我非得把话掰碎了告诉你们——”

“你们究竟如何保证，你们那落后技术研发出来的人形机器，不被我们这更高的技术接管？”

“证据？最近你们所谓的叛军暴乱频繁吧……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么软弱、愚蠢、连呼吸都困难的小蚂蚁，”唐绯扫了一眼呆在原地的小叶，“怎么做到对你们执起反抗的旗帜？”

是的，璇花城那些安逸的居民们当然无法相信，被压迫到荒星、连求生都困难的抵抗部队怎么能够集结人群、配备武器、进入寒星、甚至对他们发动袭击——当然，本来也不是抵抗部队，感谢金门隐娴熟的潜入技能探查到的最终情报——唐绯一弹响指，花博士秘密基地工厂流水线的视频弹出，她像摆弄玩偶一样笑意盈盈地摆弄着那段片段。

所有观看者都倒吸一口冷气：流水线上正在生产人形造物，但和他们认知中俊美的仿生人不同，全部都是面色灰暗、形容憔悴的样子——全部都是叛军的样子！

“他们很好用，为了成功骗到大家，体贴的制造者甚至为我抹除了他们的标志。”唐绯指了指视频中的仿生人，视频已经清晰到足够观者辨明，他们外表上没有仿生人该有的识别码。

“骗子？造假？谎言？”唐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们要是觉得是假的，就是假的吧。我又不是来说服你们的，我只是代表菲瑞泰星系提前打个招呼。”

她的手指拨弄着那段不断重复的片段，在她有意或无意地操作下，流水线机器上芙洛拉工业的标志昭然若揭：“毕竟总有最先投诚的聪明人……啊，不好，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璇花城的人会相信的。

他们安逸了太久，大脑被情绪调节器麻痹，眼睛被虚假的和平蒙蔽，性格被教条磨砺圆滑，他们单纯得就是一头头只会咩咩吃草的小羊，他们只相信他们的认知：叛军无法反抗，只能是仿生人；当局承诺仿生人不会背叛，只会是外星人的控制；还有那掌握制造仿生人技术的芙洛拉工业，他们早就已经背叛并投靠了外星人。

会将整颗寒星、整片星系奴役的外星人！

六出无法抑制地骂出声。

唐绯做到了！她将仿生人和自然人之间密不可分的捆绑关系撕开了，用一个莫名其妙诞生的外部敌人，一个本不可能存在的威胁！

六出当然知道花博士私下在搞什么小动作，但他根本懒得理会，那是和副本任务无关的事情，没想到唐绯就是利用了花博士的野心。

花博士为了自己的形象，根本不可能对外承认自己在私下制造叛军外表的仿生人来掀起动乱；她也利用了其他什么人的计划，至少炸了荒星这么疯狂的主意不可能出自天真的爱丽丝小队；她甚至利用了自己队友的死亡——六出现在难道还想不通吗，孟归白是故意对上他的！

六出的脸色难看得要死。

他甚至能想到之后的剧本：一切从怀疑开始，慌乱的自然人民众会从唐绯的话开始，质疑当局的一切，怀疑他们的能力、怀疑他们对仿生人的掌控程度、怀疑自身的安全保障。当局当然知道不可违抗的安全指令，但为了最快速度地安抚民众，他们一定会选择停止制造并摧毁仿生人，这是最快捷也最无后顾之忧的途径——说不定花博士还动了点小手段，使得这批伪装的仿生人根本不会听安全指令，太好了，那更像外星人能接管放生人了。

顺理成章的，就是人类合作战胜外星人，更远一步，她还能保下“花博士”——花博士这个名号。在外星人入侵时他被囚禁，最后被不知哪方的英雄救出，并忍痛摧毁他的心血仿生人。

对付内部矛盾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共同的外部敌人。

该死的唐绯，她选择掀翻了整桌棋！

六出的腕带一震，他点开，几乎不带停顿地朝通讯界面喊道：“进去！阻止唐绯！”

程墨扬眉。

他没有像六出的思维走那么远，但对唐绯的操作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勾起嘴角调侃：“你姗姗来迟的援军到了？”

说风凉话是不嫌晚的。

唐绯直播的主要目的已然达成，去再多人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