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怀疑，梁子已经结下，可以肯定江海平会在之后报复回来。

程墨一直目送江海平骂骂咧咧地将秦青拖走，读出他的口型并不费力，刨去那些脏耳朵的辱骂，其中还掺杂着诸如“快点发动”的催促，以及“这里和你有没有关系”、“爱丽丝是怎么回事”的质问。

江海平的步子开始还有些难以察觉的不稳，不过很快就正常了，程墨默默记下这点。

反观少年，他一直表现得如同一具没有心的人偶，对江海平所有的话都没有反应——如果是那样就好了，程墨看着他深藏于袖子里、不自觉蜷缩的手指，轻声叹了口气。

“你就算死在这个副本里，也打不过小美人鱼……你该不会不明白吧？”

程墨掀起眼皮。

庄思飞一手搭在刀鞘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比起副本初见，他的态度倒是亲近了不少，不，这不算在拉近距离，更像是看到什么奇行种的新奇感：“要是那少年看到一个想拯救自己的人被小美人鱼虐杀在面前，你猜他会不会崩溃？”

谁被虐杀了？这张嘴怎么说话的？

“我们不会真的死在副本里，如果到了不可避免的时刻，拼一把未尝不可，”程墨没什么波澜地回答，听得庄思飞嘶了一声，他才缓缓补充道，“但你说的有道理，我没打算给小孩的心上增加一点新创伤。”

庄思飞又嘶了一声：“诶？没看上去那么顽固，还挺坦率的。”

“……你哪来的脸评价我？”

庄思飞绕着他转圈，跟个叛逆儿童似的，评价声抑扬顿挫：“脸，太严肃但长得还行；行为，愚蠢不可取，但太少见了反而很有意思；身手，嗯嗯……合格！”

程墨从头到尾没搞懂他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这时，程墨感到衣角被拽了拽，他一低头，只见妞妞踮脚举起一块崭新的粉色毛巾，试图捧到他的鼻子底下：“哥哥，擦擦，会感冒的。”

程墨缓缓眨了眨眼，水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他弯下腰，正要说些什么，妞妞就被她的奶奶一把拉了过去。

王奶奶抱住她的肩膀，脸上的每根皱纹都刻着警惕和不惹事生非，口中还在不停叮嘱妞妞：“乖妞妞，别靠近他们，有危险。”

小女孩捏着毛巾，有些不知所措：“但是……”

“妞妞，听话！”

说着，她就略显急迫地将妞妞拽远了。

庄思飞眼见祖孙俩走向长桌边，避他们如蛇蝎，忍不住咋舌：“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说这种话。”

“很正常，”程墨直起身，将顺着脸颊流下的残留水渍一把抹干，又用湿漉漉的手随手将垂下的刘海捋到脑后，很好，这下手也半干了，“见识过小美人鱼恐怖的能力，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不和那家伙的眼中钉，也就是我们这群人扯上关系。”

庄思飞满是嫌弃地注视他不拘小节的行为，等听完他的话，此人又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嗯了一会，在程墨一脸的莫名其妙中，庄思飞将手举到嘴边，朝妞妞喊道：“妞妞，没事的，都说水淋淋的男人才是好男人，这个哥哥就喜欢浑身倒满水的。”

“？”

妞妞转头朝他们俩站的位置看了一眼，弯起眼睛点头，又被她的奶奶硬邦邦地掰过了脑袋。

被造谣喜欢装好男人的程墨懒得理会庄思飞，他看向伍德背后的那面钟，他们磨蹭掉了约7分钟，还有8分钟供他选择自己在茶会中的座次——话虽如此，场中到现在也没有玩家选择任何一个座位。

他抓紧时间走向长桌，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欲言又止地转过身：“你跟着我干什么？”

庄思飞挺胸抬头：“笑话，我去看茶会桌，怎么就变成跟着你了？”

“……随便你了。”

程墨只觉精疲力竭，好像当初连轴转过副本都没有这么心累，他不得不花了点心思，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副本游戏中。

长桌边的十张靠背椅静候茶会客人们的到来。

程墨走向最靠近自己的那张椅子，没有贸然伸手触碰，而是绕着椅子观察。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木质扶手椅，和长桌的设计风格配套，唯独在椅背中央，雕刻着扑克牌中方块的纹样，他抬头看向另一张木椅，椅子一模一样，除了椅背上的纹样变为了黑桃。

桌上的茶具就是普通茶具，描金骨瓷茶杯搭配茶碟，叉勺等一应俱全，除此以外，每个茶碟旁还放了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程墨凑过去看，上面用花哨的字体写着“表里加黄油不行*”。

……好没逻辑的话。

庄思飞不甘寂寞地插了一句：“这是童话里的原句。”

“原句？啊，《爱丽丝漫游奇境》的吗？”

茶会、爱丽丝、帽匠，副本开场的内容指向性太明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著名的童话。

庄思飞颔首：“是书中帽匠说的话，顺便一提，那也是。”

他指了指另一个茶碟旁的小纸条，那上面写的是“渡鸦为什么像写字台*”。

程墨点头以示了解，径直穿过伍德身边，走向长桌另一边。

这位阴沉古怪的NPC对于玩家的接近没有半点反应，他一直抱住那颗头颅，口中呢喃些程墨根本听不清的话语，前一秒还带着哭腔，下一秒又开始咯咯怪笑起来。

程墨花费约两分钟将长桌和木椅全部观察完。长椅背后有黑桃、红心、方块、草花和小丑合计五种纹样，每种纹样两张椅子；茶具全部一模一样，小纸条倒是每句话都不同，根据庄思飞的说法，多数都是原著中帽匠说的疯话，但也有少数几张，写着“才不难看”、“茶凉了”这些同样无意义的话——也许会是线索，但现阶段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起来，剩下的就需要客人落座后，故事才能推进，除了一点——

茶具和长椅都是配套十份。

“不对劲啊，玩家只有9人。”

像在回答程墨心中的疑问，跟在他身后的庄思飞喃喃道。

程墨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他轻佻地笑了笑，口中居然讨论得还是正经事：“根据玩家人数，座位会空出一个，你不觉得奇怪吗？”

“也许是茶会主人的座次。”程墨的目光落到了坐在桌子上的伍德。

“有道理，不过，也有可能就是9人吧？多出的那个位置会不会有玄机？”

“停止你无聊的试探。”程墨轻啧了一声，“兔子唱得那首歌词很明白了，一共10个喝茶的人。”

庄思飞略显意外，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吧，我道歉。我只是想摸清队友的底细。”

程墨干脆地拒绝：“我不是你的队友。”

庄思飞厚着脸皮黏上来，非常自我中心：“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好了，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再多拒绝就不解风情了。你说，除了第十人是帽匠伍德以外，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

程墨正想远离庄思飞，听到他的话顿时一凛，就听庄思飞轻快地说道：“还有一个玩家没现身。”

这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

程墨环顾四周。长桌位于树林中央，四周都是茂密的树丛，要是一位玩家醒来得比所有人都早，一直潜藏在树林里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

“如果存在第十位玩家，他的目的是什么？”程墨客观地提出疑问，“座次是一人一个，他不可能躲到天荒地老；到了6点客人不入席茶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