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拧紧眉头：“刽子手……先生？”

他对于林仿时被分配到的身份似乎并不感兴趣，兴致怏怏地呢喃道：“我该问你什么问题呢……”

并不像面对护士长那样快刀斩乱麻，也不像折磨房东一般凌迟盘问，伍德嗯了半天，似乎真的踌躇不决、不知问什么好。等得林仿时都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伍德才略显迟疑、神情恍惚地轻声问道：“你有爱过谁吗？”

伍德的眼珠在蓝色和银白之间来回变换，唯独瞳孔表面那股浊意如经久不散的雨雾，一直蒙在他的眼睛上。

场中一片寂静。

孙大最先爆粗。

他本该十分顾忌副本NPC，低头夹着尾巴做人来避免NPC的关注——但是！他根本忍不住！

什么意思？！

对着自己就是一连串威胁，甚至对着庄思飞都是直接来拷问良心，结果到第三个人，开始探求爱与和平了？这副本NPC疯了吗——娘的他还真的疯了！

这就是疯子的逻辑？！

被提问的玩家，林仿时反而提起兴致了。

他正襟危坐，双手握拳交叠于桌面，深吸一口气，好像面前不是游戏中的副本难关，而是马上要开始一场严肃郑重的学术报告。

是的，他真的开始了一场关于爱的演讲：

“爱，曾经的我也不懂得爱，生命在我手中如沙粒般流逝，我既感觉不到温度，也感觉不到重量……”

程墨神情古怪，庄思飞在一边嘶了一声，就听林仿时继续道：“但那不过是我的工作，作为一个刽子手，决定生死的人并非我，我遵循断罪者的指引，夺取罪人的呼吸……”

“哦，对了，是他的身份。他反应很快啊，该说的内容不是关于自己的，而是关于自己身份的……”庄思飞不甘寂寞地凑到程墨耳边，一边听一边小声评价道，“……不如说，他怎么那么能说？”

“正义是讲究程序的，规则是遵循逻辑的，但爱不是，爱没有道理，从天而降，比一枚炸弹带来的震撼更强，是的，我在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明白，自己陷入了爱河……”

很能说的林仿时侃侃而谈，讲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以至原本还无精打采的伍德竟然一时听入了神，不断点头称是，时而鼓掌时而发问。

听众的积极反馈也引得林仿时的演讲更加投入——

但全场也只有他们两个在起劲。

别说小美人鱼一行人对于这串狗屁不通的、爱的晴天霹雳不感兴趣，连程墨都听得直犯困，庄思飞摸着下巴研究了一会林仿时的胡说八道，才扒拉了一下程墨的胳膊：“……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和第一印象完全不同。”

程墨在林仿时投来的注视中忍着没打哈欠，等他转头去找伍德共鸣时，程墨才小心地揉了揉眼睛。听到庄思飞的话，他回忆了一下，戴上痛苦面具：“确实，没想到他和伍德那么有共同语言。”

“不是！你有没有觉得，他和那个副本NPC越来越像了？”庄思飞使劲摇晃程墨的胳膊。

托他的福，程墨的瞌睡都被摇走了。

他掀起眼皮打量着口若悬河的林仿时和眼露精光的伍德，两人正讨论到“爱给世界带来了不一样的风景”，他脱口而出道：“一样犯病吗？”

语毕，他就觉得这个结论下得草率又不礼貌，暗自反省了一下自己——毕竟伍德对于闲谈的要求有一条就是需要取悦自己，毫无疑问，目前林仿时执行得简直堪称完美。

这边在发散，那边的自我剖析也终于逼近尾声：

“爱这个词的分量太轻，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但如果你要问我是否爱过谁，是的，爱过，不，是一直爱着，天长地久。”

林仿时以一道轻轻的叹息结束他漫长的演讲，坐在座位上，不忘上半身前倾，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致谢礼。

伍德抹了抹眼角感动的泪水，热情地为他大力拍巴掌：“说得太对了！刽子手先生！这就是爱啊！”

感觉伍德会鼓掌到天荒地老。直到三月兔狠狠踹了一脚他，将他的帽子都踢歪了：“蠢货！你怎么只顾自己高兴！”

经久不息的掌声终于停下，伍德扶住帽子，恍然道：“对了！”

他看向林仿时。眼珠深处涌上一点针尖般的银白色，覆盖了原本的蓝色，并且像是染色般蔓延开，直到和同样白色的眼白缀连成一片。白色眼睛的伍德抱住爱丽丝的头颅，凑到那只冰冷的耳朵边，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悄悄话：“爱丽丝，你怎么看？”

“谎言……？不，是真的；那……真话？不，不不，也不是……怎么回事？”

伍德的表情混乱起来，并非之前那样似真似假的伪装，此时的他真心实意感到困惑，那双诡异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因此面对之前喋喋不休爱的林仿时，对于他给出的回答，伍德却一时半会判断不出他话语中的真假。

伍德用尖利的嗓音说道：“爱的对象明明都不在了，却还承诺永恒？说谎！”

林仿时的眸色一冷，就听伍德放低了声音，用哀伤的口吻缓缓说道：“不不，也不是，一直爱着，这句绝不是谎言……”

这话一出，林仿时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等他有所动作，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副本NPC好像终于彻底疯了，一人分饰两角，自己与自己对话，谎言和实话的结论在同一张嘴里反复出现，批判和赞同的态度也在不断切换，尖利的声音和低沉的声音争执不下，一个人自顾自吵得焦头烂额，把所有玩家都听糊涂了，两个声音才在最后堪堪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既是真话也是谎言。”

这结论甚至还使得伍德非常愉快。

林仿时的表现完全符合他自己之前的要求，这位NPC自己都未曾想过有人能如此完美达成条件，开心地蹦下桌子转了一圈：“太厉害了！刽子手先生，你太厉害了！”

“我都不知道该给你怎样的奖励！你是第一位让我在茶会第二巡中如此满意的人！啊……”伍德一步蹦到了林仿时的身后，单手趴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林仿时，“这样吧，我会满足你一个要求，什么时候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

林仿时仰起头和他对视。

对于一位成功达成副本NPC条件、完全逃过惩罚的人，他的脸色可不像是愉快：“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既是真话也是谎言？”

“诶，你现在就要启用这个条件吗？”伍德抱起头颅，笑意盈盈，“你确定要问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