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退场了。

玩家残留的尸体连同血液一起消失，场上干净整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见状，顾明贤才撤下老奶奶和妞妞身上的道具，朝犹自忧心忡忡的两人拉扯了一下嘴角。

茶会依旧笼罩在一阵凝滞晦涩的血雾中，玩家们一个晃神，还能看见扶手椅和桌布上的血迹，经久不散的血腥气围绕在鼻间，沉甸甸地压上每个人心头。

彭二小心觑了一眼江海平。之前剪刀本来指向的是江海平，却在最后关头跳到了孙大的方向——他悄无声息地将两枚马卡龙塞入袖中——也只有他看见，之前江海平曾暗中吃下了一枚马卡龙。

一定是马卡龙产生了什么效果，这全部都是这个人故意的！

被他观察的江海平却只轻描淡写地发表了一句观点：“大冒险不宜选择两次，原来如此。”

对于自己的同伴死亡，他展示出一种无动于衷的漠然，草草评价了这句话，就转向伍德，似在等候他继续游戏。

程墨连气也懒得生了，他产生一种近乎疲惫的荒谬感，对于江海平那习以为常到了理所当然的态度——这就是所谓的游戏中最顶级的玩家？

童话游戏中最强大的玩家都是这样一群人吗？这样一群披着人皮却没有心的怪物？任由他们扭曲的思想传播开，将游戏世界演变成生死竞技场一样的闹剧？

继续这样下去，整个游戏里还会有正常人吗？

——即使有一天他们能离开童话游戏，心存这种想法，他们还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吗？

程墨悄悄握紧了拳头。

伍德哭了好一阵，茶会场上都在安静地等他哭完，连三月兔也没有像往日一样提醒他，而是默默地蹲在他的肩头。

直到快把自己哭背过气了，伍德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颊上的泪水还在不停滴下，可伍德的眼神却茫然无比：“……怎么了？这里是哪里？”

他环顾一圈长桌，越发困惑，蓝色眼睛浑浊如肮脏的蓄水池，那些沉底的垃圾都被搅和上来，将他的神智也扰乱得混沌不堪：“这是茶会？”

“哦，对，和爱丽丝一起的茶会，”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面巨大在钟盘，“6点了，是茶会。”

“爱丽丝呢？”

他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视线在玩家们身上一圈圈游荡，却始终无法聚焦，直到战栗的双手触摸到冰凉的皮肤，他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见了手中捧着的头颅。

他顿时露出了无比幸福的微笑：“爱丽丝。”

伍德抱住头颅起身，茶杯随他的意志飘到他身边，他浅浅抿了一口热茶，又看向爱丽丝：“今天的红茶味道不错，爱丽丝喜欢吗？今天我们该聊些什么呢？”

他小心地重新为头颅佩戴了软帽，尽管在他之前那样大幅度的动作中，软帽始终小心翼翼维持着没有偏移，但他依旧花了很长时间重新调整好角度。

在他的行动间，软帽下一小节黑色与焦黄混色的细绳若隐若现，还没等程墨细看，又被伍德的话语攫取了注意力：“我很高兴你戴着它，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你喜欢真的是再好不过了，我花了很长时间制作，就怕你嫌弃它像棺材。”

再看过去，那节细绳似乎已经被伍德塞进了软帽里。

帽子匠人晃了晃自己头上那顶笨重又奇葩的帽子：“就像我也一直戴着你送我的帽子……怎么会，才不难看，我也很喜欢，我一直戴着，即使在……”

伍德顿了顿，他的表情一片空白：“在……什么时候？”

眼珠深处的白色又如潮水覆了上来。

“伍德……”三月兔没有嚷嚷，而是小心翼翼踩了踩伍德的肩膀，“茶会还没结束，客人们还在等着。”

“客人？什么客人？”空白如新雪的眼睛望过来，又眨巴了几下，“为什么要有客人？茶会只有我和爱丽丝不就够了？”

程墨皱起眉头。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副本游戏进行到一半，NPC有罢工趋势的。

三月兔也看向玩家们，红眼睛生动地给了他们一个“你们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即继续说道：“客人们是被你邀请来的，为了查清爱丽丝的死因。”

“……死因？死因？？死？！”

伍德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他完全无法理解三月兔在说什么，他看了肩膀上的兔子一眼，兔子肯定地点点头：“死了。”

“不可能！胡说八道！爱丽丝怎么会死呢！你骗人！”伍德矢口否认。

周围的森林开始随着他的拒绝而簌簌作响，长桌上的餐具开始轻微震颤，丁零当啷响作一团。

兔子火上浇油地说道：“爱丽丝死了，而你忘了，所以你才邀请客人们来查明真相。”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

程墨眼前忽然划过一片零散的画面，他一惊，和身边的庄思飞对视，对方也没有掩饰住眼底的诧异，两人整齐划一地拿出身份牌看过去——

程墨的疯狂值又上升了一点。

怎么会？！又没有做什么违规事件……难道，因为让伍德不高兴了？

让伍德很不高兴的代价就是传播疯狂。

伍德愤怒地一把甩下肩上的三月兔，兔子不近不远地飘在伍德身边，看着他手中的头颅，又看了看银白眼睛的伍德，强调了一句：“爱丽丝已经死了，你连她怎么死的都忘了，没用的伍德。”

孩童般的声音以前所未有的冷酷口吻陈述事实。

“说谎！”

狂风大作，茶会长桌开始摇晃，副本如实反馈茶会主人的怒火，那些斑斓多彩的点心悄悄降落到桌子上，躲到了瓶瓶罐罐后面，睡鼠侍从们抱团缩在周围瑟瑟发抖。

疯狂值又上涨一点，眼前的画面更加清晰、传递的信息也更多了。

庄思飞痛斥道：“副本有病吗？这家伙一发疯我们就要跟着发疯？”

在玩家们的骚动中，唯有江海平一脸镇定，他神情睥睨地看向全桌不知所措的玩家，又转向心思根本不在茶会上的伍德，淡淡说道：“我动用黑桃能力，拒绝伍德传播的疯狂。”

庄思飞听到了，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这也可以。

尽管茶会主人已经神志不清，但扶手椅上的纹样是副本的规则，并不需要由伍德亲自确认，而是会由玩家开口而自动生效，证据就是，在玩家们因为伍德传播的疯狂而动摇时，江海平一脸优哉游哉，完全没有饱受幻觉影响的困扰。

程墨抓了抓头发，没空管他：“得想想办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又失忆了，而且他的状态越不稳定，疯狂值就越发上涨，完全没有规律……”

他的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