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被一只大手强行按到海里,碎片般的画面缀连成新的片段,不由分说塞进了程墨的脑袋里,而他只能硬生生接受,仿佛会在情绪和回忆的连番潮涌中就这么活活溺死。
他睁大了眼睛,不顾身体的不适,强行记下了新出现的线索。
·
又是黄昏。
黄昏带来了精灵般的少女,她端着一壶茶和一盘茶点,走入昏沉无光的房间。
听到响动,房间深处的黑影蠕动了一下,高大伛偻的身影缓缓走出。
少女捕捉到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那里正呈现出一种被污染的、混乱涣散的蓝色,只看到这颜色,少女就明白,今天是“不好不坏”的日子。
她唯恐惊扰了什么,轻声问道:“喝茶吗?”
帽子匠人动弹了一下,他看向少女,露出一个天真如孩童的笑容:“你好,蓝色小姐。”
“蓝色?”少女的诧异一闪而过,她摸了摸头上的软帽,尤其是里面的精心缝制的蓝色内衬,哭笑不得地回答,“那你就是绿色先生了。”
“绿?”绿色先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头顶,当看到视野上方夸张的帽檐时,他呵呵乐了一声,他伸出手,那双手和老人一样颤颤巍巍,几次落空之后才摘下脑袋上不伦不类的大帽子。
几簇干枯的黄发乱蓬蓬地支棱在头上,稀疏不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萎,就像他整个人一样,早就被怪病一点点抽干了生命力。
绿色先生自娱自乐地在手中把玩帽子,不过转瞬就忘了身边的蓝色小姐。
蓝色小姐早就习以为常,将热茶从壶中倒出,熟练地加了两块糖在其中一杯里:“你不该继续接订单了,先不说你的手现在用不好裁缝剪——我早该想到的,那个炼金士的材料有蹊跷。医生说了,可能是接触了太久炼金材料造成的影响。伍德,你……”
她看过去,声音也渐渐轻了下来。
神志不清的男人悄悄将三色盛放的玫瑰点缀在那顶深绿色的帽子上,不时调整位置,见少女看过来,他咧嘴一笑,捧着不伦不类的大帽子到少女眼皮子底下:“好看吗?”
品位一向独到的少女扬了扬眉,没说话。
“好看吗?能卖吗?”男人追问了一句,那双无神的蓝眼睛也渐渐亮起来,“能卖钱的话,爱丽丝就不会生病了,也不会被赶出我们的家,我不想爱丽丝难受……”
少女哑然。
随即她又振作起来,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古灵精怪:“这是爱丽丝为你做的帽子,你居然还想拿去卖钱,更何况这顶帽子这么难看……”
“才不难看!”男人条件反射地反驳,之后他迟钝的大脑才过滤完少女的话,恍然道,“是了,这是爱丽丝的礼物,不能卖。”
他边说,边将那顶大帽子丢回脑袋上,连带着那三朵招摇的玫瑰一起。花朵因他的动作轻微摇曳,悉数倒映在少女翡翠色的眼睛里。
少女嘟了嘟嘴:“医生说了,可以考虑和你多说说话,有助于缓解你的健忘……”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褪去深处灰暗,又变得明亮起来,像是被雨水冲刷后的天空,语调不由得上扬些许:“所以我们举办茶会吧。”
“茶会?”不同于之前天真的语气,现在的声音低沉了不少,但说话的语气依旧轻柔,“和你一起吗?”
少女明白了,现在是“好”的时候:“当然,和我一起。不过时间有限,是呢……和之前一样,从黄昏6点开始,我可以待久一点,不过入夜之前我就得回去,每周两次?”
“6点开始?天黑前结束?每周……两次?”
尽管他小心掩饰,但并没有压抑住语气中的低落,少女看见他垂下的视线,忍不住噗嗤一笑:“不能再多啦,再多就会被疗养院的人发现了……”
对方没说什么,但是少女还是看懂了他的表情,咬牙道:“算啦,看你可怜兮兮的样子,那就改成每周三次吧。”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唰地抬起脑袋,嘴角不由自主绽放了幸福的笑容。
少女将倒好的茶递给他:“现在几点了,时间不早的话我要回去了……”
男人在房间内张望,寻找自己的钟,一边随口问道:“你的怀表呢?”
少女顿了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茶杯又朝前递了递:“茶?”
“谢谢。”
·
这一次看到的回忆和上一次不同。
比起之前的视角,这次程墨就像是第三者旁观了伍德和爱丽丝的互动,画面也更加清晰,内容则是伍德已经开始患上怪病的时候。爱丽丝大概率卖了自己的怀表去求医,却没有得到有效的医治手段,因此她选择了与伍德开始共进茶会。
难怪伍德如此重视茶会,对于他来说,这就是和心爱的人的约定,是能够共享一段独处时光的幸福时刻。
程墨揉了揉眉心。
他瞥了一眼身份牌,在他沉溺于回忆的短暂一瞬,疯狂值又上涨了1,来到了8——发疯的伍德太能传染疯狂值,就像一个穷凶极恶的病原体,不让他恢复正常、至少恢复成之前的状态,程墨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宣告退场了。
周围的玩家们或快或慢地陆续从回忆中脱出,除了一脸若无其事的江海平,玩家们的处境都极度糟糕。
必须得想办法让伍德冷静下来,用足够让他认清现实的话语——这个状态的伍德完全无法接受爱丽丝死去的消息,由于他的失忆设定,受冲击过大的NPC直接将爱丽丝的死讯连带着茶会副本开始的记忆都格式化了。
程墨调出腕带上的影像记录,飞快地浏览——自己每次进入副本都有录像的习惯,遇到有价值的副本内容可以交易给情报商——努力思索究竟放出什么片段能够使伍德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娓娓而谈:
“我买下你的第一顶帽子,不过我手头没钱……这样吧,我把时间交易给你,每周二和周四的黄昏六点,我会来到这间帽子铺,来到你的身边……”
程墨看过去,林仿时说话的对象并不是他,但是面对他的注视,仍冲他微笑着眨了眨眼,口中却还在继续模仿着一段不属于任何玩家的回忆口吻:“我们做朋友吧,卖不出去帽子的笨蛋帽匠。我叫爱丽丝,你呢?”
如同吟游诗人在哼唱一段古老的岁月,优美的颤音带来了模糊岁月的痕迹。
“伍德。”
发疯的帽匠停止了尖叫。
他浑身颤抖,朝林仿时看了过去,不,是在透过他看到了隐约的往昔。
他泪眼婆娑地重复了一遍:“我叫伍德。”
疯狂值没有再继续上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