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值没有继续上涨，玩家们如释重负，连三月兔都感激地看了一眼林仿时。

伍德沉默许久，才踉跄着站直，他的状态绝不算好，泪痕还未干，声音显得尤其低沉暗哑：“我记起来了，很多很多事情，初遇的事情，生病的事情，茶会的事情……”

这时候的伍德更像是程墨看到的回忆中，那个“好”状态下的帽子匠人。他小心抚摸爱丽丝的头颅，转身看向背后那面巨大的钟面，那永远停在6点的指针：“黄昏时分，6点钟，我最期待的时刻。”

他又回过头看向长桌两边的玩家，在阴影下，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透彻又深沉的幽蓝，像是暴风雨前的大海——虽然他表现得没那么疯疯癫癫，但也看上去却更危险了。

程墨的预感没错，这个危险的男人继续缓缓说道：“就算记起那么多，我还是不记得……爱丽丝怎么死的。”

他单手捧着头颅，另一手搭在桌面，随着他的来回踱步，那嶙峋细长的手就像一只苍白的蜘蛛，在桌布上左右爬行：“我知道和你们有关，但你们一直不肯说，即使在两巡茶之后，也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伍德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没耐心了。所以，最后一次机会，审判开始，第三巡，Cross my heart。”

并不像之前那样全场欢腾雀跃，没等他的话音落下，从树林深处就刮来阵阵阴风。

那风直如从冥府直接吹来般冰冷，沙沙声亦随风传来，像是成千上百只昆虫爬行的细微响动；茶点全部跟蔫了似的，没精打采地悬浮于长桌上方；睡鼠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三月兔在伍德肩头瑟瑟发抖。

伍德瞟了左肩一眼，三月兔一凛，哆哆嗦嗦地介绍道：“第三巡，Cross my heart。需、需要客人们轮流上来阐述爱丽丝死亡的真相，并且指认客人们所认为的凶手。”

“这是极其正式的审判。阐述观点的人需要提交证据，并找到证人，准备越是充分越能得到法官的信任，”说到法官，三月兔的耳朵朝伍德的方向折了一下，“被指认的凶手同样可以用证据和证人反驳。”

“充足的证据和证人会降低发言人指控的可信度；并且，如果作为证人出席，或者被指认为凶手，自身就无法进行独立阐述；所有证人和证据都只能使用一次。”

程墨微微蹙眉，也就是说，证据的使用时机很关键。是选择在阐述观点时使用，还是在反驳指认时使用；当然还有证人的选择，这几乎就是在明晃晃地逼迫玩家们站队了。

庄思飞的思路飞快，他立即朝三月兔询问道：“被指认为凶手会遭遇什么？”

三月兔义正言辞道：“这是正规审判。法官大人会听从所有证言，并不会轻易下决断，只不过一旦被怀疑为凶手，那他的话就没有那么可信了。”

这次发问的是彭二，他的问题和他本人一样透出几分谨慎：“如果在发言人阐述的环节，既没有作为证人出席，也没有被指认为凶手，只是保持沉默呢？”

三月兔摇摇头：“怎么能这样呢，那不就是对法官大人有所隐瞒嘛，他会不高兴的。”

伍德不高兴？那自然指的是玩家们的疯狂值会上涨——既然如此，先不论证据如何获取，要保持己方和己方证人的话语有可信度，就要避免被其他人先一步指认为凶手；选择何时站队谁的身边也很关键，是坚持等到自己阐述还是避免被指认为凶手前先作证；同时也要避免沉默造成伍德的情绪变化，那大概率就要提升疯狂值了；综合看来，越早发言，就越能取信于伍德，对于之后的环节都有利。

程墨询问道：“发言顺序是怎么样的？”

三月兔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伍德，狡猾地迂回道：“遵循法官大人的规律。”

“够了。”伍德给予玩家们的耐心也不过三个问题，“可以开始了。”

他摘下头上的怪帽子，抖了抖，跟变魔术似的，帽子里掉下了一柄木质的小锤子，就像真正的法官手持的法槌。孙大的扶手椅自动飘向伍德，椅子在落地时拔高了几分，接住了缓缓坐下的伍德，也使得他的视角也比玩家们都高了一圈，在无形中施加了几分压力。

三月兔飘在他邮件，佩戴上了一副无框眼镜，面前出现了一台小巧古老的打字机。它也像一位正处于法庭中的书记员，白生生的爪子试验般在打字机键盘上敲敲打打，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今天，我会等到你们说出口，谁看见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又忘了什么……我全部会听，我也会信，只对于真相，只对于唯一的真相——把你们的心放进茶杯里，我自然就会喝那杯茶。”

“宣判，然后裁决，啊，不对，反了，哈哈哈……疯子，算了，反正大家都会变成疯子，”伍德颠三倒四地说完，停顿了一下，似哭似笑地哼了一声，又继续道，“审判会有结果。只会有一个。”

没等玩家们反应过来，伍德面前的法槌自动敲了敲桌面，他环顾一圈长桌边的玩家，视线最终落在一点。

“从你开始。”

他看向了江海平。

·

江海平并没有掩饰面上的喜色。

老练如他，当然也看出来了，先发言的占据优势。

他朝伍德颔首，就转向了程墨一行，脸上摆出了那副假惺惺的、居高临下的说教面庞：“知道这一巡游戏的本质是什么吗？”

“取信于NPC？寻找证据？找到真相？”江海平嗤笑了一声，分给伍德的余光里没有掩饰自身的倨傲，“天真。这种副本虚饰的摆设并没有关注的必要，这场游戏的本质，就是拥有更多同盟！”

彭二悄悄看向早已消失的孙大原本所在的位置，略显惋惜。

江海平的目光一直集中在程墨身上，程墨秉着不让人冷场的好心，询问道：“所以……你这么说的意思，是因为觉得自己赢定了？你的同盟多？”

程墨看向自己周围，先不论还没摸清底细的林仿时，庄思飞和顾明贤可是绝对不会站在江海平身边的吧。

江海平哼了一声：“所以才说你太过天真。更多同盟，当然指的是在这场游戏里，臣服于我的人占据多数就行，也就是说——”

他压低了声音，笑容不怀好意：“要是我不占据多数，我可以将你的同盟削减，直至我占据多数。”

“你试试！”庄思飞一拍桌子，顾明贤也握紧了桌上的双拳。

但他们俩并不是江海平关注的目标。他侧头，目光滑向神色捉摸不定的王奶奶，直看得她脸色惨白、坐立不安，才重新回到程墨身上。

他摊开手朝程墨勾了勾嘴角，口中却在对彭二说道：“不用担心，小彭。看吧，只要拥有力量，没有优势也能创造出优势。”

彭二面色一僵，随即讨好地奉承道：“江先生说得对，还是您有见识。”

江海平在伍德的眼皮子底下说出这番威胁的话，伍德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他就像一位尽职尽责又无知无觉的游戏NPC，既没有像之前那样胡乱说疯话；也没有无视周遭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