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那根镜面树的枝杈已经被他抽了出来,伤口周围还残留着一些黑色晶体,毕竟被洞穿了手掌,一时半会没有这么轻易止血,而这点小伤又不值得程墨动用宝贵的伤药。
程墨晃了晃手,语气平淡:“没事。”
黑森林读取的记忆音适时响起:
——“看不出,你还蛮有天分……这样吧,我帮你打一杆枪。”
——“不需要你的施舍怜悯!”
晏冬至连愧疚都没心思了,他大幅度摇头:“不是我!不对,是我的回忆,但那句话不是我说的!它在瞎说!”
眼见程墨还在凝神细听,晏冬至恨不得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把那些胡说八道晃出他的脑袋——
但他不敢,第二次见面那场惊天动地的打架给他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以至于他现在面对程墨总是带着一些本能的小心翼翼。
他只能祈祷这破森林不要有什么迷惑人心的功能,不要让程墨信了那些鬼话。
晏冬至低头不断哼唧,试图转移程墨的注意力,却见对方抬手制止了他无意义的发声。程墨皱眉听了好一会,确认道:“它在重复的话,时间线上是不是越来越提前了?”
“无论它说了什么都是假的……什么?越来越提前?!”晏冬至刷地抬头。
因为一直在高声朗诵顺便歪曲事实,有种黑历史被公开的窘迫,所以晏冬至一直没怎么细听那些废话,程墨这么一提,他才认真听了几句,这一听也察觉到了,对话发声的时间线在渐渐前移。
“好像是的……会很不妙吗?”
程墨核实之后就没继续听下去了,此时正在怀里摸棒棒糖,闻言,他思索片刻,耸了耸肩:“不知道,一般来说不会是好事……吧?”
听到这个不靠谱的回答,晏冬至的神情复杂。
程墨含着糖,苦味驱散了一些脑中持久萦绕的困意:“没发生的事情再多想也没用,等到变故出现再解决就行。别担心,我都能解决。”
晏冬至神情更复杂了,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安心了不少。
心神一松懈,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为什么一直在读我的回忆……”
惊觉这个说法有想要听程墨心声的嫌疑,晏冬至慌忙找补:“当然,不是说我想听别人隐私,只是想搞懂这片黑森林的机制!”
糖球鼓在程墨的右脸颊,他一边舔糖一边若有所思:“最简单的原因,就是你在这里待得时间更久;其次,一路上我没听到太多和我有关的回忆,是不是读取快慢和个人的精神力有关?不是我夸大,我们几个里面,我的精神力应该算最强悍了。”
他意有所指地指了指头顶的帽子。
可恶!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帅的话!
晏冬至一把拍上自己的脸,捂住脸搓了搓。
程墨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顿了顿,见晏冬至没什么别的要说,才继续道:“其它原因,我一时半会就想不到了,毕竟我不怎么擅长思考。哎,也不知道这片黑森林究竟怎么回事……”
听到他的话,晏冬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其实,对镜面树的鉴识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
程墨皱眉,上下打量着晏冬至,他没有管那句被刻意省略的话,而是略显担忧地询问道:“我刚才就觉得你动作有些不协调,这片森林这么复杂,你的眼睛能承受吗?”
晏冬至一怔。
鉴识眼的副作用就是对眼睛的伤害,像之前简单鉴定韩猎的照雪弓,只是眼睛疼一会;但鉴别镜面树这种复杂的东西,副作用直接达到了短期内视力骤降的程度,虽然现在已经恢复了不少,但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出来了。
他有些说不出话,胡乱地摇摇头,在程墨还欲说些什么之前,他难得大胆地打断了对方的话:“黑森林的镜面树,迷宫游戏致D区玩家的欢迎礼。遗忘是伊始,遗忘是代价,遗忘是幸福,遗忘是痛苦。”
话音落下,程墨像是忘记上油的机械,缓缓地看向晏冬至。
晏冬至握住长枪,以防止自己的害怕被察觉:“……墨哥,迷宫游戏是什么?D区又是什么?”
“还有别的游戏、别的玩家吗?”
程墨张了张嘴,但是,代替他,别的声音先一步开口了:
——“……时间不一样,毕竟这一轮游戏我才刚来。”
程墨猛地低头,和晏冬至一起看向声源。
在他掌心的伤口处,被鲜血濡湿的细小黑色碎块正在簌簌作响,在猩红中呈现一种斑斓诡谲的黑色。
触碰到玩家的血对于镜面树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因为它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吐出程墨回忆中的只言片语——读取记忆的速度太快了,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嘈杂错频的广播,几个字之后就被突兀地截断,转到下一段,像是意义不明的呓语,又像是坏掉的机械:
——“不如你叫一声我的名字吧。”、“迷雾海喜欢人心的痛苦。”、“你就去拯救全世界吧,圣父!”
——“合作愉快,帽匠,不,程墨。”
——“你真的会帮我?”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啊,我觉得自己完蛋了。”
“……”
故障般的滋啦声后,最后一道声音细若蛛丝,却令程墨整个人如雷劈一般呆在原地:
——“……回、回答我,求你了,回答我,程……墨……?”
万念俱灰的绝望哭泣中,噼啪一声,那些小小的黑色晶粒再也无法承载巨大的感情冲击,在程墨的手中炸开,化作粉末一点点飘在空气中。
程墨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那些粉末消失,纹丝不动。
晏冬至从未看过程墨那么难看的脸色,他绝对相信其他人也从没见识过——这位从不动摇、什么都能解决、游戏内最强之一的玩家脸色煞白,尽管极力掩饰,他的眼底还是一片慌乱。
晏冬至苍白地问出了句废话:“墨哥,你没事吧?”
程墨迟迟没有回应。
晏冬至开始担心他着了黑森林的道,急得开始冒冷汗时,程墨终于有了点反应。
“我不记得……”程墨轻轻说道,不像是回答晏冬至,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熟悉这个声音,但我不记得他说过这句话……”
我不记得他曾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