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的血已经开始凝固。

程墨握拳，徒劳地尝试抓住那些早已消散的黑色粉末。

可是，抓住那些粉末又能做什么呢？他想要唤起记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朦胧记忆？

“也许是镜面树扭曲的记忆……？”晏冬至蠕动了一下嘴唇，将他费力思考出来的安慰说出口，“都是假的。”

就在他以为程墨还会再消沉一阵子时，出乎意料，程墨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无法再从这张冷峻平静的脸上看出半分波动。

晏冬至惊异于他的恢复速度：“墨哥，你不必这么逞强……”

程墨垂下手，开始环顾四周，那并非强自镇定地分散注意力，而是又回到了他平时的样子——他在漫不经心地观察环境，并暗中警惕突发状况。

听到晏冬至体贴的话语，他勾了勾嘴角，沉稳的笑容成功安抚了不知所措的晏冬至：“没事。游戏里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总有一天会查清楚的。”

晏冬至舒了口气，大力点头：“说得对。”

刚才在程墨手中炸开的碎粒似乎吓到了周围的镜面树，它们不再读取两人的记忆，只是聚拢成无意义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就如微风吹过真实的树叶一样。

混杂在呢喃细语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鞋底踩过地面和碎屑，脚步声由远及近。晏冬至枪尖一转，摆出一个起手式，程墨的目光也落向了声音传来的位置，片刻后，人影从镜面树后现身，一如既往的欢快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终于找到了！”韩猎朝两人的方向大力挥手，“你们俩没事吗？”

晏冬至暗中松了口气，他调转枪头，右手犹自握着枪杆，没答话，人倒是已经走上前去。

他当然怀疑来人身份的真假，不过对方的弓还背在身后，即使架弓射箭的速度再快，在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下，也没有一枪戳过去快；而如果对方赤手空拳扑过来，面对长枪的攻击距离更是在找死。

韩猎刚想要走过来，看到晏冬至拖着枪的举动，嘴角抽搐一下：“……不至于吧，好久不见就给我一下子吗？咱们关系真那么差吗？”

晏冬至没搭理韩猎的自来熟：“其他人呢？”

“在后面，我脚程快，先赶过来了。”韩猎自然地解释了一句。

他想要靠近他们，晏冬至投过来一个冰冷的眼神，韩猎猛地止住脚步，无奈地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动。”

晏冬至小心翼翼地注视他，一边朝他靠近。他的脚步很稳，走得并不快，双方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片刻后，终于到达了一个对于长枪来说过于靠近的距离——

变故突生！

韩猎举起的手忽然放下，程墨的提醒几乎在同时响起。

晏冬至本能地倾身，尖锐的破空声擦过他的耳边，他没去管那下偷袭，长枪自下而上挥出，挑向韩猎；但韩猎的速度更快。他埋低身体一下子近身了晏冬至，枪杆勉强砸向韩猎的要害，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抬手挡住，发出了重物相击的声音。

晏冬至皱眉。

这一下如果打在人体上，绝对能够击碎腕骨，但对面那个不知道是不是韩猎的人却面不改色，相反，他挡下长枪的手臂转动，掌心朝向晏冬至，露出了一个韩猎本人决不会露出的扭曲笑容：“砰！”

晏冬至匆忙侧头，唯有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晏冬至的手臂，只见斗篷滑落，他的右臂上绑了一副小巧的弩，随着他的声音，扳机被扣动，几支短箭隐蔽地射出，将将擦过晏冬至的额头，粉碎了他背后的镜面树。

晏冬至反应极快，避开弩箭偷袭之后，他不顾头部的擦伤，长枪下劈，直直砸向“韩猎”的脚部，“韩猎”连忙后撤躲开，但这一下也阻止了“韩猎”试图继续追击的弩箭。

长枪重重击中地面，借着这一下的反作用力，晏冬至撑杆跳起，他轻巧地踩着身后实墙一般厚实的镜面树，几下跳到了高处。

晏冬至的身形灵活，行动轨迹毫无规则，“韩猎”几乎要追不上他的身影，直到某个瞬间，他大意地漏过了晏冬至的身影，下一秒，长枪就自黑暗中刺来，枪尖如针一样轻巧、如风一般迅捷，直接杀了“韩猎”一个措手不及——他的右臂被长枪戳断，啪的一声掉落地面。

随之落下的却不是殷红的鲜血，而是黑色的粉末。

假韩猎的伤口处如棱镜般切面不整齐，他摸了摸右肩的断口，似乎还没有从攻击中反应过来。

晏冬至半蹲在树上，忍不住发出嘀咕：“先是读记忆，然后是取代真人，果然没什么创意。”

闻言，镜面树仿造的韩猎停住了自己的动作，抬头朝晏冬至所在的方位看去，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韩猎那张英挺舒朗的脸上露出这种狰狞的表情实在不讨喜，晏冬至恶了一声，却见假韩猎“啊啊”了几声，像是在调试声音，随后，一道与韩猎本人截然不同的女声从他的喉咙中发出：

“晏、晏冬……至……”

晏冬至浑身一僵，程墨眯起眼睛——

那是凤凰的声音。

还带着几分机械呆板的声音在几次发音尝试后就变得顺畅起来，说话方式也沾染上几分声音主人的豪迈，甚至一点不落地模仿了语气中隐晦的关切。

他顶着韩猎的外貌，却并未意识到这种不协调，继续用凤凰的声音开口，诉说着独属于两人的回忆：

“小燕子？不乐意吗，哈哈，那就小晏吧。”

“小晏？”

“小晏！”

晏冬至忍无可忍：“闭嘴！”

他站直身体，长枪被他狠狠掷出，一下击穿了假韩猎的脑袋！

但声音没有停止，从满地的碎片上、从站直的无头尸体、从周围的镜面树中，反反复复，真真假假，却一直在不断回响：

——“小晏，你不开心？”、“小晏，做得好！”、“小晏，好痛啊。”

——“小晏，为什么？”

——“小晏，我好失望……”

那是一种极其令人不悦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