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冒犯的恶心和本能的反应在体内打架,即使明知道是镜面树虚构的话语、扭曲的记忆,但当全身心依恋的人发出痛呼和质问时,常人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晏冬至几欲作呕。
他气得血液都要逆流,愤愤一拳砸向了身边的镜面树,镜面应声而裂,但镜面树却未停止,反而用凤凰的声音发出了质问:
——“小晏,你为什么打我?”
晏冬至僵硬地转头,镜面上的人保持和他一样的姿势,但倒映出的脸却不是他,而是凤凰。
镜中的凤凰浑身是伤,她的头因镜面破裂而切割得支离破碎,唯有那双火焰般燃烧的眼睛还在注视着晏冬至,一人一影双目相接,晏冬至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他读懂了那句本尊永远不会说出口、但伤透人心的话。
晏冬至低吼:“闭嘴!”
他条件反射般捂住耳朵,生怕又要听到什么虚假的话语。
但那令他依恋的声音就直接回响在了他的脑中,好像那些镜面树不止是读取了他的记忆,而是掏空了他的大脑,并在其中播下一颗种子,在空灵又低微的窃窃低语中,熟悉的声音诉说着似真似假的话语。
这是假的!
晏冬至痛苦地握住了拳。
一切变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程墨才注意到树上的晏冬至状态不对,他正要上前支援,就听到一曲儿戏般的童谣响彻在黑森林中: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危机的时刻,男声依旧一本正经甚至略带跑调地哼唱童谣,本该是无比荒谬的场景,程墨却瞬间放下心来,他甚至收手,不再去援助晏冬至。
歌词念得飞快,唱得跟喊口号似的,一曲滑稽的童谣结束,直挺挺站立的假韩猎身形一晃,茫然地旋转身体,虽然没有脑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看上去似乎忽然变得不知身处何处。
随着假韩猎的状态变化,凤凰声音的影响力也弱了下来,晏冬至陡然从被控制的错乱中清醒,他背后被汗水打湿一片,喘着气从镜面树顶狼狈地摔了下来。
“诶,有用吗?真有用!我以为没有脑袋不会中幻觉……我去,假的在那里,别打我,我是真的!真的!”
梅开二度。又是韩猎的身影,又一次着急忙慌地从镜面树深处冲刺过来。
刚上过一当的晏冬至怒而要挥□□过去,可惜枪不在手,只得发泄般打了一拳,韩猎也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一下。
程墨等晏冬至发泄完,才补充道:“这个应该是真的,这个会发动能力……等等,说不定镜面树还能复制能力?”
韩猎摇晃了一下脑袋,甩去一路奔波掉落在头上的晶体碎屑:“别别,是真的,我给你看玩家信息……墨哥不要趁火打劫……等等,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拿我出气?”
程墨没回答。
话虽如此,就算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镜面树能模仿持名者的能力,但这么不要脸又离谱地唱儿歌的,大概也只有韩猎了。
不错,唱歌正是韩猎作为“不莱梅的音乐家”需要发动能力“音乐会”的先决条件,由于必须要唱完整首歌才能发动能力,韩猎一般会投机地选择旋律明快、长度较短的儿歌,一曲终了,也不管唱成什么样的鬼哭狼嚎,都能将目标诱导至他构造的幻觉中。
这能力的威胁就在于根本不需要目标听到歌声,可以自主选择目标范围、幻觉场景、持续时长,因此其他人常常在自身无知觉之下就会中他的招,配合他本身作为远程武器使用的高手,在副本里无声无息干掉一群玩家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被唐绯评价为棘手也不是没有道理。
韩猎陪着晏冬至半是玩闹地发泄了一通,晏冬至终于恢复常态,红着脸默默谢过他,两人才一齐凑到程墨身边。
程墨正打量那具还陷在幻觉里的无头假韩猎,见正主过来,他指指赝品,询问道:“那可是你的冒牌货,你不给他一个了结?”
韩猎嘶了一声:“我想,但不能一次性完全处理掉的话,这玩意就有点棘手。”
韩猎龇牙咧嘴,大概是自己也吃过亏,神情不虞:“哪怕变成渣渣了,还会在你耳边不停用熟悉的人说话,半真半假的,听多了就会影响神智……我也真的不想再听队长的护肤秘诀了。”
晏冬至没忍住,笑了一声,但他很快又绷住脸,装作刚才笑场的人不是他。
韩猎见他彻底放松下来,才继续道:“而且听多了,好像会影响正确的记忆,我刚才盘了很久,一直没确定队长有没有预约过丰胸手术。”
“……”程墨一言难尽地看着韩猎,“你不会去找他确认了吧?”
韩猎泪眼汪汪地回望程墨:“我被幻觉中的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神志不清还给真正的他留言了,现在已经撤不回了。墨哥,出去你得帮我跟他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不是嘲讽、不是挑衅、不是以下犯上,我就单纯出于校验记忆的目的……”
“腕带发不出去消息的,别慌。”
“真的?”韩猎拍拍胸口,“得救了。”
但是他开录像了,要是没意外可能还会卖记录,庄思飞大概率会找情报商买。程墨缓缓眨了眨眼,镇定自若地转移话题:“那具假人怎么办?”
好在韩猎被他顺利转移了注意:“哦,那个啊,有人能一次性消灭。”
程墨扬眉。
不知何时飘来一阵血雾,血并未带来浓郁的腥味,而是一阵阵馥郁到甜腻的花香,仿佛那些鲜艳的红色是雾化的玫瑰。血雾逐渐蒙上犹在幻觉中的假人,呼吸间,雾气也越来越厚重,阴晦、冷涩、有若实质,最终将假人包裹成一枚鲜红的茧。
恍如涓涓的红色溪流,血在茧的表面流动,一如在血管中涌动的模样,清晰可闻、如骨头尽断的碎裂声从中传来,随即被淹没在液体中,直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声全部被黏腻的流淌声取代,茧并未消失,而是逐渐收缩成一个小巧如鸡蛋的球体。
晏冬至看得目瞪口呆。
韩猎指指那枚红蛋:“喏,就像那样。”
银色的手杖嫌挡路地推了推红蛋,球体滴溜溜地滚开,为来者让出一条路。
陆红拂步履轻盈从黑森林深处走出,看见离队的两人无恙,她表现出恰当的、平安再见的感动,温婉又得体地朝两人微笑以示重逢的快乐。
她优雅地跨过镜面树造出的假人残骸,棘手的怪物被血液束缚成一枚不足为奇的路边石子,甚至不配分得她的一个眼神。
如此轻描淡写动用能力粉碎镜面树拟态怪物的S级玩家,正是操纵血液能力的S级高手,“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