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拂不在意地耸耸肩：“没事，反正也想不到办法离开。”

此话如一盆冷水泼下，场内诸人安静了片刻。

韩猎咳了一声，众人以为他要做出什么重要发言时，他只是将之前的发现重复了一遍：“我从高处看的时候，黑森林看不到边际，也没有其他人。你比我们早到这里，有发现吗？”

晏冬至正从空地上拔出枪，闻言，摇了摇头：“差不多。我搜了一段时间，没人，也找不到出去的方式，后面不想再浪费体力，就收手了。”

程墨想到了他私下告知的话，D区玩家的迷宫游戏——迷宫确实名副其实，但既然有玩家，为什么黑森林里却看不到任何人呢？

先不说在车头那段回忆中，能直接和他产生交集的穆凛，就从其他人的经历来说，哪怕那时候并不是正式游戏，也不存在游戏玩家，但其它的记忆碎片中是有人类存在的——更别说那些记忆碎片已经一点点展现了游戏的雏形：怪物追杀、天启降临、玩家厮杀到现在有正式名字的迷宫游戏。

大概就是大黄狗所说的其它几轮游戏。

为何只有这片记忆碎片中的黑森林中没有其他人呢？黑森林存在于D区，里面的玩家呢？大黄狗说划分指的是时间段，也就是每轮游戏是一个区吗？他们是J区，那其它区的玩家呢？那些人是通关了，还是……

有人将自己的猜测整理说出了口，将程墨从沉思中拽了出来：“根据大家的描述，之前进入每节车厢时的‘副本’，都有其他人类在，这次却一点人影都没有看到，所以我有一个猜测——”

胡不瑕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说出口：“是不是，人都已经死光了？”

关于这个猜测，在场几人或多或少都有想过，因此陆红拂客观地质疑道：“尸体呢？”

胡不瑕一手还端着残余小半药水的杯子，另一手敲了敲就近的镜面树：“被黑森林吃了。”

“连骨头带肉？”韩猎嘶了一声，大概由于先前的救命之恩，他直接采纳了胡不瑕的观点，“好胃口啊，这些东西。”

“之前救小韩的时候，我忙中瞥了一眼，镜面树会吸收血液——”他说到一半，简单对不知情的两人解释了一句，“那时候有人假冒成小韩认识的人靠近他，他没认出来，我拉了他一把。我们把那个假人打坏之后发现他的内部构造和镜面树很像。”

“我们也见到了。”程墨点头附和，“会读取人的大脑，扭曲记忆，扰乱心神。”

“我不是故意上当的，但他说的话太可怕了，我没反应过来……”中招的韩猎虚弱地辩解道，面朝程墨诉苦，“你敢想队长和我说，他终于变性成女人了吗？我脑子都宕机了，我已经遭受了这辈子最可怕的冲击，此生都不会被再次吓成这样。”

和他经历相似的晏冬至原本还在暗中点头，直到听到后半句——刚经历被假想的凤凰失望抛弃甚至怨恨的晏冬至猛地停住动作，只感觉浪费感情，给了韩猎一个鄙夷的眼神。

听到韩猎离谱的话，胡不瑕捧场地笑笑，随即拍了拍手边的镜面树：“吃不吃人，再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他的右手抚上左手，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用暗藏的武器削去了小指，丢向镜面树。

“！”韩猎发出无声的惊叫，他连忙凑上前抓住胡不瑕的手查看，“胡叔，你在干什么？做事前也不和别人商量一下……话说你也太狠了！”

胡不瑕正捂住伤口，被韩猎拉扯了一把，一个没按住，瞬间血液如泉涌，暴露出的伤口切面干净整齐，想来那把暗藏的武器异常锋利。

胡不瑕也没料到韩猎是这么个下手没轻没重的人，也懒得再止血了，捧着装伤药的杯子，他苦笑着制止道：“还有伤药，没事……看镜面树。”

“啊？哦。”话虽如此，韩猎还是不放心，盯住胡不瑕喝干净了残余的伤药，看着血肉重新长出，才和众人一起将目光集中到镜面树上。

那截断指砸到镜面树表面，拖出一条血痕，最终落到地面。没一会，镜面树周围就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过来，地面开始轻微起伏，形同树根的黑色根系从土壤中一点点探出，贪婪地将断指卷入，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地底。

但又不光如此。

地面虽然恢复平静，但那棵吸收了断指的镜面树又开始轻微颤抖，像是惬意的呻吟。韩猎眼尖，指着树枝末端一节发出了惊呼：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小节新枝。

猜想得到印证，但众人却高兴不起来。

胡不瑕啧了一声，陆红拂嫌恶地捂住口鼻，晏冬至看上去快要吐出来了，程墨默默环顾周围：这片一望无际、枝繁叶茂的黑森林，究竟是吸收了多少血肉才茁壮成长至此的？

片刻沉默后，胡不瑕活动着重新长出的手指，将空杯子收入系统空间：“关于黑森林的谜团减少了一个。不过我们还是想不到办法离开这里，毕竟不知道待久了会怎么样……”

他晃了晃腕带：“我有点在意系统给的那句通知，‘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即使留下并非我们的意愿，而是被迫的呢？”

因之前受伤失血，胡不瑕的声音有些嘶哑，那句疑问渐渐压低，或者说，被镜面树提高的沙沙作响所掩盖。

那些琐碎的声音就如微风吹拂过真正的森林那般，却绝非如此祥和。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利，嘈杂起伏、不绝于耳，如人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玩家们不由得互相靠拢起来。

黑森林在原地就产生了变化万千的怪异效果。

最初看过去，只是黑色荆棘般的奇形怪状的树木，但当玩家们一侧头，那些棱镜般的切面反而消失了，一些如噩梦中的浅淡幽魂浮在镜面上，摇曳不定的光点更是加强了这种恐怖。

它醒过来了。

就像初次踏入黑森林时那样，就像之前被围猎那样，没由来的困倦涌上心头，却远胜于之前每一次的试探，比有生以来最深沉的睡意都强烈，以至于想要迈开步子，不，甚至眨一下眼都显得困难，那样喧闹的背景音甚至没让人感到半分刺耳，只愈发昏昏欲睡。

晏冬至的眼皮子刚要闭合，就听到一道冷静透彻如冰的声音钻入耳中：“醒醒。”

他唰地抬头，余光扫到胡不瑕也晃了晃身体，倒是看上去很心大的韩猎和陆红拂一样，已举起武器暗自戒备。

晏冬至咽下一口口水，握紧了长枪，坚实的枪杆反馈给他冷硬的手感，也让他消散了几分困意。

不能闭眼。

一旦此时任由困意操控，就被黑森林捕获了，就是被迫选择留下来了。系统当然不会那么通情达理，即使是被强迫留下，也会认定玩家们做出了留下的选择，谁知道之后会冒出什么幺蛾子。

脚步声突兀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片森林从未听上去有这么多客人，人影幢幢，从黑森林深处显形，再一点点逼近、他们一开始步履蹒跚、摇摇晃晃，但逐渐就走得顺畅起来，影子勾勒的身形也越来越高大，却并非因为距离的靠近，更像是幼儿在几步跨出之后，一步步长成为成年人。

人声从那些人影中传来，男声、女声、孩童、老人、高亢的、虚弱的、感动的、痛苦的……诸多声音糅杂在一起，但晏冬至已经从中分辨出好几道耳熟的声音。

没等到他慌乱，程墨平稳的指挥就响起：“撤离这里。”

“去哪？”韩猎一边询问，一边东张西望，试图从包围网中找到一处能突破的缝隙。

程墨的话没有停顿，他很自然地看向一个方位，冲了出去：“这里。”

没有任何质疑、没有任何犹豫，在前路未卜的黑森林中，所有玩家都注视着那道令人安心的背影。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