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可不是友好的询问。

但程墨却不能直接否认。

因为当凌玖试探地问出这个问题时，程墨内心确实立即浮现了一个猜测：

胡不瑕。

硬要说的话，胡不瑕的演技相比演员都不算逊色，在几人不算长的相处过程中，程墨只是在他的言谈举止间察觉到细微的违和感，但那点可有可无的异样几乎就和墙上的缝隙一样，虽然想起来会觉得别扭，但也无足挂怀。

真正让程墨确定胡不瑕有问题的，是在黑森林那节车厢，那些能读取并外放记忆的镜面树。

程墨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个曾听过的声音：“睡美人”方知乐的声音。

当时情况紧急，程墨一时也没有想起这位副本中没见过几面的人；等到后来有空复盘了，他才艰难地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揪出这熟悉的说话声音和口吻。

——毕竟唐绯似乎看方知乐不爽。

胡不瑕认识方知乐，说不定就是方知乐的队友。

也许胡不瑕自己也没想到，他的精心伪装会被副本不按套路出牌地揭穿。

方知乐和他的队友连续两个副本给程墨他们添了不少麻烦，要说胡不瑕纯属巧合和程墨一齐进入了《列车》副本，程墨也没天真到会相信；好在他已经留了后手，不管胡不瑕的目的是什么，他也能见招拆招。

当然，最主要的问题还是，为什么这个可疑人员能进入这个特殊副本？

兜兜转转，还是得怪林仿时——

程墨想起那张被顺走的车票，忍不住瞪了一眼林仿时。

林仿时莫名其妙被眼神警告了一下，自己还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首要任务是卖乖。他委屈巴巴地扯了扯程墨的袖子，小指则暗中不老实地勾向程墨的小指。

程墨被他暧昧地蹭了蹭，一个激灵，却也没挣脱林仿时的手。

林仿时见有戏，立即顺杆爬，整只手都往程墨手腕上摸去；程墨有些不自在，但也默许了他的举动，视线四处游离，直到对上了正在一旁看戏的凌玖。

凌玖的眼神意味深长：这里不是你们的二人空间。

程墨重重咳了一声，回忆起片刻之前还在聊的正事：“……这件事我也会跟进的。”

语毕，他给了林仿时一个“待会算账”的狠戾眼神。

林仿时遗憾地撤开手。

程墨对着凌玖继续道：“无论是不是和我一起来的人惹出的骚乱，这场游戏我也会帮忙的。”

“为什么？我想，这对你来说并无好处吧？”凌玖就快把“和你无关”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就是个瞎操心的性子……”

程墨一把捂住林仿时还要逼逼赖赖的嘴，平淡地解释道：“好奇。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按照我的想法行事，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充分利用我这个变量，为你们增加几分胜算。”

凌玖沉吟片刻，便有了决断。

他客气地谢过了程墨的协助，又表示会将更多打探到的情报整合并同步给程墨。既已决定达成合作，他就完全不介意扰乱游戏秩序的是和程墨一起擅自闯入回忆的外来者。

程墨暗中松了口气，朝凌玖笑了笑。

林仿时被程墨捂住了嘴，挣扎着呜呜了几声。

程墨以为他要补充什么，刚松开手，就听此人嘤嘤假哭了几声：“当着人家的面做暧昧的事情……你是不是只要这张脸什么都可以……”

“……大白天不要发癔症。”

不甘寂寞的林仿时撇撇嘴，整个人又跟没骨头一样黏上了程墨，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

凌玖观察了一会他们俩的互动，忍不住对林仿时感慨道：“我还以为我们……你会更冷漠一点。”

程墨微微扬眉。

林仿时依旧枕着程墨的肩膀，理直气壮：“撒娇的男人最好命，你不知道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程墨很吃撒娇这一套——当然这句话要是问了程墨本人，他可能会觉得是天大的误会，或者是林仿时喝大了才产生的幻觉。

凌玖摇头，似乎连他也对林仿时的言行感到无奈：“我们作为策划，不能感情用事，首要任务就是保证游戏运行正常。”

就像是挂在墙上的守则一样刻板。

对此，林仿时响亮地嘲笑了一声：“蠢不蠢！”

凌玖没再多说什么，他本也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林仿时的言行举止实在与众不同，他才忍不住多嘴。

倒是他的态度越发肯定了程墨之前的猜测：“你很重视这个游戏吗？”

凌玖睁大了眼睛。

这在他匮乏的面部表情上基本可以算作失态了。

连林仿时都饶有兴趣地望向程墨。

“如果冒犯了你，我道歉，”程墨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我感觉，即使你是策划，也遵守游戏规则、非常投入地在玩游戏，甚至亲身上阵玩游戏，你是……很喜欢这个游戏的吧？”

“诶……自己设计的游戏，规则自己都可以改的啦，偷偷作弊就行，这个不算什么……”

程墨无语地看林仿时一眼，介于此人曾偷摸在自己的腕带上放跟踪程序，也不知道他暗中做了多少违规的事。

“喜欢？”凌玖重复了一遍程墨的用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下头低笑一声，“喜欢不起来的……”

“不过，也确实讨厌不起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一点触动，只是刚说完，他便起身，礼貌地朝两人告别，匆匆离开。

那背影看上去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程墨忍不住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林仿时挑眉，噗嗤一笑：“你戳了人家心窝子。”

“真的假的？”程墨快速回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他不喜欢背、这轮游戏吗？”

林仿时还靠在程墨身上，即使外面的温度热得像在锅里煮，他还是喜欢贴着程墨，感受那独特的气息，冰凉又苦涩的薄荷味。

他的心情好极了。

“你自己花心思制作的游戏，还亲身下场去玩了，很难不喜欢的吧……”林仿时轻声呢喃道，“一草一木都是亲自设计的，有某些可能还是特别花心思的副本，自然而然会觉得他们很重要吧？至少绝不能让那些阿猫阿狗嫌弃吧？”

他看着程墨笑了笑，话锋却一转：“但是啊，只要一想到那是在某人的指示下、为了折磨他人而设计的游戏，就又会不自觉地嫌恶他们。”

程墨闭口不言。

林仿时轻飘飘的声音散落在房间里：“要是游戏里还有一个很合自己口味的玩家，那就更不要说了……”

他说着，指尖戳了戳程墨的小臂。

程墨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

林仿时扬了扬眉，脸上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开玩笑的，策划们不会想那么多的，别瞎操心。”

程墨看着他，那目光好像看穿了一切，以至于林仿时本能地错开视线。

他轻笑道：“果然，不该太靠近玩家的。你看，有了感情就狠不下心……说起来，我其实本来也并不想下场的，找个副本躲在里面远远看着就行，最后不知道为什么……”

他皱眉，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那不重要。”

再这样下去，房间里的气氛又要怪怪的了——

“哦，那我和你算算重要的事情，”程墨哼了一声，“你上列车是不需要车票的吧，你拿走的那张票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