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琼很快振作起来,他搓了把脸,似在转换心情:“不管那家伙了,我们先去追铁锤。”
语毕,他起身,开始绕着废厂区外围兜圈子,试图寻找可供追踪的痕迹。
凌玖和程墨跟上了他。
凌玖亦步亦趋缀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望着那佯装忙碌的背影,缓缓开口道:“你应该明白,你做的是对的吧?”
高宇琼一顿,闷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什么对不对的,现在找铁锤要紧。”
“袭击者花费大精力带走铁锤,甚至不惜掏出1点资源点收买——铁锤没那么容易死,”凌玖一板一眼的回答在此刻显得有些冷漠,“现在是你的心理状态有问题。”
高宇琼又是无奈地叹气。
他的肩垮下来,转头瞪视凌玖:“有问题是正常的。同样,正常人也需要时间来调节心情的,这你懂吗?”
“为什么需要调节心情?”凌玖困惑得很真诚,见状,高宇琼一副心梗的样子,程墨对此颇为感同身受,“只不过杀了一个出卖我们的人,你就需要心理调节了?”
高宇琼深吸一口气,凌玖却没有停下的打算,他有些心急了。
“这场游戏本就是资源有限的抢椅子游戏,先一步消灭对手从策略上来说也没什么问题。如果你真的会为此感到难受,那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凌玖的声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悲哀,“下次,不让你亲自动手,会让你更好受一点吗?”
“但你活下来,就是剥夺了另一个人生存的权利。”
“够了!”高宇琼厉声呵斥道。
凌玖蓦地住嘴。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高宇琼真的发火了。
虽然凌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情确实泄露出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惊慌,但这点本人都无法意识到的情绪波动还是被高宇琼捕捉到了。
对于自己队友颇为熟悉的男人瞬间泄了气。
他满脸疲惫地挥了挥手:“抱歉,我下次给你再好好解释……”
“解释什么?”凌玖皱眉,“没必要和我解释,你作为一个领导者,只需要发号施令,我们自会为你执行。”
高宇琼眉头皱得更深:“什么领导者,什么下命令……”
“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你应该习惯,毕竟,你不是要带着我们离开游戏吗?”
闻言,程墨眼神闪烁,但比起他,还是高宇琼的反应更激烈些——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驳:“不对!”
他的驳斥太过决绝,可见他的情绪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平淡,这时应该给他喘口气的时间,但凌玖更进一步追问道:“什么不对?”
“什么都不对!”果然,高宇琼抬高了声音,“我和你想得不同,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这时候看不出来?”
凌玖用一种近乎机器的平板语气说道:“那请告诉我,你如何和我想得不同?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误。”
这彻底点燃了高宇琼的怒火,他一直努力压制、不愿意烧到他人、波及他人的怒火,长久以来。以他内心的痛苦、不忍、纠结和愤怒为燃料燃起的火焰:
“你当然错了!你都不愿意承认!”
高宇琼的高声几乎破音,又在挤出喉咙的时候夹杂了一点无法察觉的悲伤:“别再这样下去了!为什么你不愿意承认呢?你找错了人、你高估了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不值得你的信任,我并不适合做那个带领所有人离开游戏的领导者,我……”
他顿了顿,软下声音,无比苦涩地坦白道:“我很软弱。”
凌玖脱口而出:“不是的!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
但他视线的尽头,那个人并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一个看上去孤独又单薄的背影:“并不是不亲自动手杀人,罪恶感就会消除的;正如你所说,我每从一场游戏里活下来,就是剥夺了其他人的生命,这和亲手杀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杀人犯又有什么权利去拯救其他人呢?”
高宇琼说到一半,发现了程墨捉摸不定的眼神,他说不下去了,自知和凌玖之间的矛盾有些过火了。
他无措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不安地环顾四周,最终指了指厂区门口未被大火波及的保安室,扯了一个蹩脚的谎言:“我去看看那里有没有铁锤的线索。”
“等……”
高宇琼没等凌玖阻止,就仓皇地躲入保安室,顺手轻轻关上了保安室的门。
那不光是一扇隔绝室内外的门,更像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面屏障、隔起了一座高山、划开了一道鸿沟,好像此时此刻,高宇琼也紧紧闭上了他的那扇心门,他们彼此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那明明不过是一扇脆弱的、一碰就开的门,凌玖却怔愣地站在门前,既没有推开那扇门的勇气,也没有开口呼唤里面那个人的勇气。
凌玖垂下头,痛苦地握紧了拳头:“不是的,我……”
“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你为什么不和他说呢?”
一道冷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凌玖默默抬头,只见程墨站在一旁,深深望进他的眼底:“为什么不推开门,亲口和他说呢?”
凌玖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嗤笑一声:“你懂什么?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阴阳怪气。程墨暗中啧了一声:“我只知道,你再这么发呆下去,你们之间可就不止是‘问题’的程度了。”
凌玖轻颤一下。
他叹了口气,无力地摇头:“没有这么简单的。你明明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对我来说,要格外小心和他之间的距离。”
“可也是只有亲身经历了才明白,感情这种事,并不是理性能控制的。越是相处,就越是痛苦;越是痛苦,就越是无法将真心话说出口。不知不觉,我最初的目的已经变了,我只是想帮他而已;但你看,我的帮助反而让他变得不像他了。”
空气逐渐沉重下来。凌玖喃喃道:“确实和他抱怨的一样,真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游戏。”
程墨完全看不懂凌玖的阴沉,他诶了一声:“你现在面对我这么嘚吧嘚吧能说,为什么不去和他好好谈谈?”
他长了一张很像树洞的脸吗?
“所以说!”凌玖的情绪起伏了一下,强烈的感情爆发之后又迅速化为沉寂,他到底是个非常克制的人,“已经太迟了!没有办法了!”
谈谈?
谈谈就能好?
要是能谈谈就好了!
但他们之间还能说些什么?要告诉那个人,他经受的所有苦难,罪魁祸首其实都是他;告诉那个人,害死他亲朋好友的真正元凶就是他;告诉那个人,他接近他,也只不过是为了筛选出一个特定的人——
告诉那个人,他的本质,是一个多么卑鄙无耻、根本不配与他相遇的混蛋吗?
更何况,那个人已经表现得拒绝再沟通了,不是吗?!
最后卡在喉咙里的那点音色近乎呜咽:“……没有,从来就没有那么简单的。”
“不,”程墨走到凌玖身边,越过他,握住了门把手,“就是这么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