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腊神话中，斯芬克斯是天后赫拉所派遣的怪物，她用习自缪斯的谜题考验人类，本身就是神为人类提供的试炼之一，她不会不敬神明。

斯芬克斯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语言是指引，是通往胜利的罗盘，真正有效的，是掌舵之人如何运用语言。”

斯芬克斯倏而看向了一直一言不发，默默扶住李多福的俞冰弦。

青年的脸覆上一层寒霜。他被李多福挡在身后，只能尽己所能地支撑同伴。在这场规则游戏中，能力无所作为，青年空有一身本领却施展不出，只徒劳地瞪着狡诈的怪物。

斯芬克斯的眼睛眯起来，似在诱惑，又似在威胁，那种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声又从她的喉咙深处传来。

她挺直了脊背，向俞冰弦柔声询问道：“这位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绅士，你就只是这么看着？你是希望看穿我的弱点吗？真可爱，你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嘛……别急，这不是我的问题……”

那声音比起挑逗，更像是挑衅：“我的问题是，那些你亲眼见证的东西，曾欺骗过你吗？”

赶在李多福开口阻拦前，早已憋不住的俞冰弦脱口而出：“当然没有！”

这是谎言。

即使俞冰弦自己不曾承认，或者未曾察觉，但是人的双眼中不可能不曾映入过欺诈，事实上，欺骗发生在角角落落，只是最终是否被本人察觉罢了。

规则作用了，它挑选了亲眼见证的字眼，俞冰弦被剥夺“亲眼看见东西”的能力。

青年那双明镜如水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阴翳，冰冷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双手不知所措地上下摸着李多福的脊背，在猝不及防到来的黑暗中确认着同伴的存在。

李多福反手扶住俞冰弦。

他用手在青年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失神的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俞冰弦失明了。

规则的阴影缠绕上玩家的双足，玩家们如飞虫，深陷于魔法的蛛网中，穷尽力气也无法挣脱。

斯芬克斯那绸缎般丝滑的嗓音还在继续，这次只是闲谈，却句句戳中场上之人的伤口：“可惜，这么漂亮的眼睛，要是提前剜出来，足以成为我的藏品。”

话语抑扬顿挫像是在吟唱歌谣，比起传说中的塞壬还要动听而致命。

“倒也不必如此自责，”那声音带着笑意，“即使回答实话，也只是会加深自身被欺骗的想法。也许另一位绅士，你会挺身替他作答？或者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被欺骗的想法而开始怀疑你？抱歉，失礼了，现在不是我的回合。”

李多福愤怒地朝着怪物嘶吼：“把他变回来！”

怪物“嘘”了一声：“你该向我提问了……哇，好可怕。”

一排匕首刺向斯芬克斯，但在击中她之前，就被无形的线给挡住。

那些缠绕在匕首上的线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是一种无形的威严尊贵。

斯芬克斯纤细的手指像在弹奏竖琴，拨弄了一下名为规则的细线。规则复又隐于空气中，匕首从半空中跌落，丁零当啷地跌落一地。

也沉沉砸在场上玩家的心里。

斯芬克斯漫不经心地警告：“偷袭是违规的，这次暂且放过你，下一次，就没有这么轻松了。游戏继续，到你提问了。”

这是她的游戏，在这场游戏中，不允许暴力，只允许语言的厮杀。她本可以借着李多福的冲动将他们按死，但她却选择了继续游戏，这不是她的善意，这只证明了斯芬克斯尚未将场上的玩家玩弄够，她的施虐心还没得到满足。

联想到之后还会遭受什么，李多福不由颤抖了一下。

反而是失去视力的俞冰弦更加冷静。他摸索到李多福的手，拍了拍，似乎在提醒他不要贸然行事：“李哥，我没事。”

这本就是青年冲动的产物，他承受着自己的惩罚，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李多福的方向，即使变成这样，他也依旧信赖着自己的同伴。

李多福在俞冰弦的安抚中深吸一口气。

既然是规则剥夺的视力，自然有可能通过规则夺回，或者最基础的——杀掉那头怪物，魔法的创造者死亡，魔法自然就消散了。

——但他丧失了挑战的勇气。

他受到了恐惧的影响，声音极力掩饰着战栗：“怎么解除他的失明？”

这个问题太宽泛了，即使是失明的俞冰弦也意识到不妥。

果然，怪物故弄玄虚的声音又响起，没有丝毫踌躇：“在规则的领域内，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对象，付出代价，自然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这是实话。

但只是部分实话。

失去的东西确实可以通过规则以交易的途径换回，但这个游戏和代价没有关系，这不是等价交换的游戏，这是玩弄文字的游戏。

紧跟着斯芬克斯的回答，是她饶有兴趣的问题：“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方法，现在，你愿意用什么代价来交换？”

她一字一顿，刻意放缓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玩家听清，也确保每一个字都是在折磨着玩家。

无论什么代价，无论说出什么，都会成为斯芬克斯亮出杀意的武器。

规则那无形的细线徐徐缠上两位玩家的脖颈，只要牵扯喉咙，就会被锋利的语言割开，化为又一具怪兽翅膀下的尸骸。

·

场外的程墨皱眉。

他是不擅长这类游戏，但他知道，现在的李多福他们太被动了。

几乎在游戏伊始，他们就陷入了斯芬克斯的步调，像这样和游戏副本中的怪物们正面交锋，首要条件永远是掌握主动权。

但现在由于俞冰弦的失误，作为主导的李多福正在纠结于使他恢复视力，这是在浪费宝贵的提问机会——那本是不可动摇的规则魔法，是真正能够彻底逼死怪物的机会。

也可能是开场那个恐惧的DEBUFF影响太大，使得他几乎无法深入思考，所以才节节败退。

程墨默默看向孟归白。

队友默契地领会了他的暗示。

需要做好场上两人失败的准备。

场外的玩家暂时不受游戏规则影响，一旦需要换人的瞬间，由孟归白上场，发动能力直接杀死斯芬克斯。

孟归白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旧的怀表，怀表表面的纹样已经磨损，细长的链条锈迹斑斑，手指轻微摇晃，表内的齿轮零件就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这是白兔子能力发动的条件。

一旁的秦青也感受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凝重，他咬住嘴唇，视线默不作声地看着场上。

这两个不明人物最好争气点。

他愤愤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