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过后不久，天圣四年，朝中令下一个好消息，本年不设礼部省试，无金殿殿试，亦不张贴中榜进士名录。但解试照常举行，凡是合格举人者，可发放解牒文书，前往汴京城进行地方初选。

消息传来，顾爽胸腔舒畅，一阵快活，手掌往那桌案上一拍，疼得他咧嘴直笑，又拉着宋棠同喜同乐，“宋棠棠，改变你我命运的机会就要来了，等我科考中榜，就给你挣一个诰命夫人的名头，我呢就一日看遍汴京花，就是不知这科考盘缠可否给我准备好？”

宋棠瞧他这欢喜劲头，不像是准备科考的，而像是庆祝中榜的，若是真中榜了岂不是要来一出范进中举的大戏，视线落在案桌的那沓文书上，活像当初自己考研时做的准备。

“宋棠棠，科考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何况是在这阶级分明的宋朝，重文轻武，唯有官袍加身，方可振兴家族，不为鱼俎。”

宋棠挠了挠太阳穴，就他这水平，怕是去当炮灰的，可又不忍心给他浇冷水，语气尽量温婉，“不急，这只是解试，无需前往汴京城，足不出县你就可坐上考桌，何需过路盘缠？”

“哦~是我焦灼不安了，想着一步登天入宫中金殿。”顾爽垂眸，心中还是激动万分，似一根弦吊起，悬浮于空中左转右晃。

“你不会天真以为会背两首古诗就能随随便便科考中榜吧？”宋棠觉得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一副志在必得、信手拈来的轻松姿态。

顾爽像是傻白甜般懵懵点头，宋棠窒息，要不是看他这张俊脸，真想给他一巴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做什么春秋大梦呢？随便懂两首后古人的诗歌就能轻轻松松中科考？

他抿唇，小心翼翼问道，“你可以给我开天眼呀？你应该记得每一年科考的题目吧？我背个答案不就行了？”

他真是高估自己了，宋棠双手叉腰，想劝阻他还是放弃吧，可来都来了，总要给张体验卡体验一番，可他神色傲气嘚瑟，不杀一杀他的威风谦虚之态是倘然无存的。

宋棠抬头，“我不是电脑，脑容量没这么强悍，我记着在古书上瞧过一道真题，题目是：“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他眨了眨他那双撩勾的桃花眼，此时也不眉目传情了，反而是疑惑满满，宋棠再次确定，自己一定是贪图他的容颜。

“这道题目的核心就是，写一篇关于君相“独断”利弊的论策，相当于考公务员的申论吧，若是诗赋题你可以背古诗，但这策问题你又该如何应对？”

“宋棠棠，你这话是往我全身上下浇了一盆冰水，这是希望我不要去参加科考？”

宋棠摇头，“你太眼高手低了，我这是让你沉下心来好好复习，不要胡思乱想，你就是打压式教育对症下药的学生！”

“我知晓了。”有些话说出去是要负责的，他太低估了老祖宗的智慧，眼下真是千军万马走钢丝。

刚翻开两页书籍想沉入书海，还没碰到海水，就被人拉起来了，门帘被人轻轻一撩，裴毓缓步步入院中，一见顾爽伏案苦学的样子，调侃一句，“顾都头，依我之见，你不必费心科考了，于你而言是蹉跎时光。”

裴毓如今是彻底将自己当做宋家人了，这小食肆是来去自如，那前堂连着院厨的门帘对他而言形同虚设，这话一落显然是火上浇油，又给了顾爽一剑。

顾爽当即就回了去，“裴县尉，你当初不也是寒窗苦读十余载才考上的官职嘛？那会怎不说是蹉跎时光了？”真是先富堵后人的路，不让后浪推前浪。

“我同你衙门共事这些时日，你腹中存了多少墨水我还是知晓的。”

他平静的语气，杀伤力甚足。

这真是将人给看扁了，偏偏他说的竟是有九分对，面上一阵发烫，顾爽本是持着来都来了的心态，科考要是不参加一次那就亏了的想法，此时他被激起了，悬梁刺股也要考上。

宋棠见状，随口闲谈，“前堂食客点的菜都料理完毕了，裴大人今日想要吃什么？刚巧做了松鼠鱼，可要来上一碟？”

一般宋掌柜这么一问，裴毓的心就悲痛而起，知晓她这是要同自己收饭钱来了，连忙摆手推辞，“不必了，近日嗓子有些不适，干咳钝痛，鱼肉性燥，恐会伤身上火。”

“巧了！”宋棠眉头一扬，唇露齿白，“今日不仅有松鼠鱼，还有润嗓子养脾胃的猪蹄莲藕汤，阿云，给裴大人来一份。”

裴毓又摆手拒绝，“不必了不必了！”可慢了一步，阿云已将那猪蹄下了锅头慢炖煮。

“裴大人，你若是一人吃不完，也可邀请黄姑娘一道品尝。”顾爽附和，知晓裴大人心悦于黄婧月。

这顺毛的话语落到了实处，裴毓佯装无奈应下，“也未尝不可，她日日操劳县衙里的事务，尤其是追击盗贼，每次都将自己弄得满身狼狈，不愧是黄县令的千金，父女既成一脉心系百姓。”

落座于顾爽对面，他喝了一口茶水，是清香山茶，且还是寻了清晨露水浸泡，“宋掌柜，今日前来，是为着除夕夜那名男子的事情。”

“是嘛？我还以为裴大人是来拜年的呢？”宋棠见他空手前来，便默认是打着白嫖的心思来的，如今年节早过了尾声，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过年那阵子，黄婧月、刘若汾还有容芳这些老友都差遣人送了好些礼品过来，礼尚往来，宋棠也一并回礼了。

“年前年中手头上诸多事务需要操持，顾都头，除夕夜当晚，那血淋淋的男子送入我府上，晦气我就不说了，若是出了事我是需要担责任的。”

宋棠没给他留一丝面子，“裴县尉，我怎么记得这人大年初二就被一伙人给接走了。”至于是谁，黄婧月没同自己细说，她也不想问，知道的太多，不利于苟活。

但回怼裴大人实属是摸老虎屁股，也算是给顾爽寻了些面子，谁让他往日里就对顾爽时常的话语打压加之明里暗里的收取好处，不知是否同黄婧月有关。

顾爽心中舒快，神清气爽，宋棠帮自己夺回面子，给自己撑腰，自己是不能拖了她的后腿出口打圆场的。

也正是有县令千金撑腰，裴毓不得不给黄县令面子，只能无奈启唇，自己给自己打圆场，“正是如此，所幸并未酿成需要追查的大案，否则这般神仙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凡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妙。”

顾爽既以沉下心来准备科考，宋棠虽觉得中的概率堪比母猪飞上树，但还是不忍浇灭他那一腔热血也不希望他考得太差，还是问了黄婧月，托着给寻了一个私塾先生，恰好，就是他们曾经听过的柳柏竹柳公子。

也是雪花和小宝就读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