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也不搭话,她兀自走到床边,指尖碰了碰他额角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颜色鲜艳,触手微凉。一滴眼泪就这么从她眼眶里滚下来,砸在水溶手背上。
水溶心里猛地一揪,刚想开口说实话,就看见叶尘宸在门口疯狂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还冲他挤眼睛。
水溶没看懂,他在“继续装”和“现在坦白”之间犹豫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就在他犹豫的这半秒里,聪明如黛玉,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破绽。
那绷带上的“血”,似乎颜色鲜艳得过了头。她伸手一按,绷带底下是干的。她愣了一瞬,慢慢抬头。水溶看着她,心虚地眨了眨眼。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案上的空药碗被黛玉抓起来的时候,水溶甚至没来得及躲。那碗“哐当”一声砸在他被子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转了两圈。
黛玉似笑非笑的瞧着他,"看来咱们王爷身体是大好了。"说罢,转身就走,水溶哪还看不出来她气着了,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别走!疼是真的疼,只是没他们说的那么重——”
“无耻!放开!”“不放。”两人僵持。黛玉挣不开,又羞又恼,耳根红透:“你、你装死骗我!”水溶沉默片刻,低声讨饶:“下次不装了。你信我一次。”
“下次再骗我,”黛玉声音低下去,“就别见我。”水溶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四合。叶尘宸看着小情侣和好如初,终于成功退到了门外的回廊上,靠在柱子上长出一口气。苍梧的叶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瞧见没?我早说了,警幻当年被她抽得鞋都飞了,不是警幻腿脚不好,是这株草下手黑。你们凡人还当是笑话——现在信了吧?”
叶尘宸无语:“……老板你还有脸提警幻,上回在驿站你那个刀。”
苍梧的叶子猛地一僵:“那是意外!意外懂吗,我睡了几千年刚醒,手生。”
叶尘宸心说老板你别解释了,越解释越心虚。苍梧似有所感,她的枝条在他手腕上狠狠抽了一下,不说话了。
而荣国府的荣庆堂,也上演着另外一幕。
晚餐过后,贾母独留了王熙凤。鸳鸯把门带上,连宝玉探春都不许进。贾母没急着说话,先从枕下摸出一只小木盒,推到王熙凤面前。那盒子上的漆都磨花了,锁扣也锈了,看着有些年头。
“打开瞧瞧。”王熙凤跪着没敢动。贾母叹了口气,亲自掀开盒盖,里头是几张泛黄的借据,纸边都卷了,墨迹晕开,像是被什么浸湿过。
“当年接驾,甄家出大头,咱们跟着垫了二十万两。”贾母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摩挲着最上面那张借据,“我那时还跟你公公说,这银子垫出去,就当是买个安稳。后来甄家倒了,这笔账就挂在那儿,没人敢提,提了就是打皇帝的脸。”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眼里没半点欢喜:“如今好了,皇帝自己查起来了。林姑爷私下也跟我递了话,连元春也……现在那两箱甄家的金子?哼,只是零头。真正的窟窿……”她拍了拍那叠借据,“在这儿呢。还有这些年府里上下的虚排场,入不敷出,养的那一窝子蛀虫,把根都蛀空了。”
王熙凤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抵着贾母的膝头,声音发颤:“老太太……是孙媳妇无能,管不住……”
“胡说。”贾母打断她,伸手去摸她的头发,看她的样子还像很多年前她刚嫁进来时那样慈祥,“这哪儿是你一个人的错?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看明白了,这座楼从根上就歪了。你难为你了,凤丫头。这么一大家子,贷要还,人要养,里子面子都要顾,换个人来,早瘫了。”
王熙凤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贾母的手停在她发间,声音轻下来:“从今日起,那些虚排场,能减则减,能当则当。先把人保住,再论其他。这座楼要塌,咱们不能全埋在里头。你明白吗?”
王熙凤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用力点了点头:“孙媳妇明白。老太太……您别愁,有我呢。”
贾母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从腕上褪下那只戴了多年的玉镯子,塞进她手里:“拿着吧。日后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你自己要留条后路。”
王熙凤攥着那只镯子,眼泪砸在玉面上,溅起细碎的水光。
窗外,探春端着一盏温茶站在廊下,手一抖,茶盏盖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本是要来给贾母送安神茶的,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提到“当”字,脚就钉住了。
她把身子往暗处藏了藏,指甲抠着托盘边缘,没有出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探春看着那扇紧闭的窗,忽然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笑闹喧嚣,突然觉得一切都面目可憎起来。
---
夜已深。林府,叶尘宸刚温书完,袖子里苍梧正打着哈欠:“这么大夜深,还不睡?不过也是,也不知道前面哪个贼人路过碰到了花盆,声音脆得很。”叶尘宸:“……老板你耳朵真好。”
苍梧:“不是耳朵好,是本座灵识覆盖整座府邸——”她话音一顿,语调微微上扬,“哟,不请自来来了,你们墙头上立着七个蟊贼。脚步虚浮,气息杂乱,凡人里的下等货色。但手里有弩,淬了毒。”
叶尘宸听到最后一句,脚步一僵:“老板,你上?”苍梧嗤笑:“我一根指头碾死蚂蚁,传出去像什么话?日后你出去闯荡,人家问‘你当年怎么保护你姐的’,你说‘我老板帮我劈的’?丢不丢人。”
叶尘宸无奈:“那您倒是给点支援啊,我飞针技术还没到家呢,上回不是走了狗屎运么——”
“行吧,左边三个脚步虚浮,肾不好,踢下盘。右边那个腰带松了,临时凑数的,打脸就行。后面两个我帮你定住了,去补刀吧。”苍梧勉为其难的答应了,“给你十息。超时我亲自出手,但事后你得给我烤三串烤串,多放辣让我闻闻。”
叶尘宸咬牙翻身上前。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叶尘宸的银针在月下闪着寒光,刺客被他追的东倒西歪。苍梧的叶子从袖口探出来,像在看戏:“左边那个,你踢偏了。右边那个,他装死,再补一脚。哎——那个想跑,我帮你绊了一下,快去。”
与此同时,黛玉被吵醒,推开窗,看见叶尘宸在月下跟黑衣人缠斗,院子里乒乒乓乓。她冷冷看了两眼,正要关窗,一个黑衣人忽然朝她窗口扑来——
叶尘宸大惊:“姐!”
黛玉面无表情,抓起案上的砚台看也不看就就砸了过去。那方砚台正是水溶退回来的那方,砚底刻着“不醒”二字,砰地砸在黑衣人脑门上。黑衣人应声倒地。
黛玉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托盘,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沉默片刻,对叶尘宸说:“吵死了。处理干净。”
然后啪地关窗。叶尘宸:“……”
苍梧笑得叶子直颤:“好准头。这砚台比我的雷还管用。水溶那小子要知道他送的砚台被拿来砸刺客,怕是得心甘情愿的再送一堆。”
叶尘宸从黑衣人怀里摸出一块腰牌,脸色微变。正要起身,苍梧忽然说:“等等,翻他里衣,左襟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叶尘宸一愣,撕开刺客衣襟,果然摸到一层硬物——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信封上赫然是林如海的笔迹!
叶尘宸手指发僵,刚要把信塞进怀里时,头顶忽然传来"咔"的一声,黛玉的窗又开了。她只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拿来,你也进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