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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的手从叶尘宸额心收回来，那道光也随之散了。她没有立刻开口，只垂眼看了看面前的白发小童。叶尘宸站得不算稳，尾巴在身后偷偷晃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按住。

观音笑了，一时间有些感叹，“小童看得通透。倒是我修行多年，反被‘因果’二字困住了。”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水面上落下来。白素贞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眼神中若有所思。小青也难得安静，尾巴尖往石缝里缩了缩。

观音看向白素贞，抬手时，指间突然多出一截柳枝嫩绿的叶尖挂着水，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她把柳枝别进白素贞鬓边，柳枝入发即化，只余一道极淡的银光，转瞬隐没。

“不还也好。”观音收回手，“去人间走走，看看凡人的活法。”白素贞指尖微动，默默的点了点头。观音转身往巷口走。几步之后，她的身形开始变淡，最后一缕衣角消失前，只有一句从夜色里落下来。“往钱塘去吧，你会找到你想要的。”

巷口空了。风吹过路面积水，水面晃了一下，什么倒影都没留下。

白素贞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鬓边。什么也没摸到，只有一点凉意，像沾了露水。小青这时凑过去嗅了嗅：“有香味。”白素贞若无其事的放下手：“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去钱塘看一看。”

小青尾巴尖在石头上拍了两下，想到什么，神情有些兴奋：“钱塘？是不是有糖葫芦那个钱塘？”白素贞低头看她，眼含笑意：“你只记得糖葫芦？”“还有炸糕，油饼，桂花藕。”小青又补了一句，小青认真的扳着手指数完，有些好奇的看着白素贞，“姐姐，你笑什么？”

白素贞没答，只看向腕上的白蛇：“你想吃什么？”叶尘宸想了想，尾巴尖朝钱塘的方向用力点了两下。白素贞看了一眼：“烤串？”白蛇点点头，满意地缩回她袖口。

小青不服气：“他又说不出话，你怎么知道是烤串？”白素贞往前走了两步：“他方才盯着人家的炭炉看了很久。”小青立刻不服气的跟上去：“那我要糖葫芦。”“自己拿银子买。”

“我没有。”“那就看着。”“姐姐——”

她们的身影没入夜色，地上那点水光也慢慢静下来。

钱塘断桥在下雨。雨不大，刚好把人淋得半湿。香料味味被雨砸在地上，溅不起来，闷在桥头像一层油。桥头停着一辆简陋木车。车上架着炭火，铁签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串肉烤得焦边有些卷起，烤架因为雨水的低落还在滋滋的冒着白烟。

许仙站在烤架后，低着头翻串，他出门时没看天色，雨来得急，又舍不得收摊。肉是今早刚腌的，炭是省了三天早饭钱换的。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滴，继续翻。

白素贞在桥中段停下脚步。她撑着一把青伞，远远看着那个淋透了还在翻串的年轻人。叶尘宸从她腕间探出头，鼻尖动了动。尾巴尖刚翘起来，又想起自己现在是蛇，刚刚在路上出来透气还吓到不少人，只能不甘心地蹭了蹭她的腕骨。

苍梧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我赌他不敢碰你。”叶尘宸问：“为什么？”“凡人都怕蛇。你游过去，他若退半步，便是俗人。”“赌什么？”“我输了，给你一片嫩叶子，回去烤着吃。”

叶尘宸一听一下子就精神了，他立马偷偷地从白素贞腕上滑下去，顺着她的衣袖游到伞沿，再落到桥面上。白素贞低头看他时，低声唤到：“回来。”小白蛇装作没听到，径直游向烤架。

而此时许仙正低头拨炭，眼角扫到一点白。他抬头，看见一条白蛇游到烤架旁，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把离炭最近的几根铁签挪开，“哎，可别烫着。”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退，反而蹲下来，眼睛亮了：“真可爱。”甚至跃跃欲试的想伸出手。

叶尘宸的尾巴尖僵在半空。苍梧也静了一瞬，才不情愿地说：“算了，输了就输了，回去赔你叶子。”听到这话，叶尘宸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顺眼了一丢丢。

许仙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蛇。白鳞被雨洗得发亮，头颈细而温顺，尾巴尖还翘着一点，瞧着就很机灵可爱，让他莫名的手痒。他看向伞下的白素贞：“姑娘，这蛇是你养的？”白素贞走过去，把叶尘宸捞回腕上：“嗯。”

“养得真好。”许仙凑近了些，“鳞片都在发光。它吃什么长大的？”白素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停了一瞬，心里觉得怪怪的：“果泥。”许仙愣住：“蛇吃果泥？这么讲究？”他又看了看叶尘宸：“它咬人吗？”“一般不咬。”“一般不咬，就是偶尔咬？”白素贞没接话，突然觉得这个凡人有点吵。

许仙也不尴尬，从烤架上挑了一串没淋雨的肉，自来熟的递到叶尘宸面前：“请你吃。”叶尘宸尾巴尖刚翘起来想凑过去，白素贞已经把他的蛇脸捂住了：“他吃过了。”叶尘宸在心里疯狂挣扎：“我没有！”苍梧慢悠悠道：“你姐姐说你吃过，你就吃过。”

许仙有些失落的“哦”了一声，把肉串放回去，又低头翻了两下。翻了半天，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翻面，忙把铁签转过来，抬头问：“姑娘，它有名字吗？”白素贞想了想：“叫他小白就好了。”毕竟他也不好说他白宸宸的大名。

“小白。”许仙认真念了一遍，“真好听，名如其宠。”“嗯。”白素贞深以为然。“好名字！”白素贞笑着低头看了叶尘宸一眼，叶尘宸有些不好意思的缩了进去。叶尘宸把尾巴尖往她袖口里藏了藏，心想：老板，这个人话好多。苍梧：“比你会说话。”

雨还在下。白素贞把伞递过去：“拿着。你的烤架快淋坏了。”许仙下意识接住：“姑娘，那你——”“改日再还。”

白素贞转身走进雨里。许仙追了半步，又停下。他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雨幕，这才发现她手腕上的白蛇不见了。她身边多了一个白发小童。

小童走路一晃一晃的，裤脚沾了水。走到桥洞下时，他停住，低头把什么东西往裤腿里塞。

许仙眯起眼，还没看清，就见那小童转身跑回来，站在烤架前，捏起一串烤焦的肉闻了闻。

“盐放多了。”叶尘宸说。许仙：“……”

“火也大了，肉老了。”许仙看了看自己烤了半天的串，又看看这个刚到烤架高的小童，眼神怀疑：“你几岁？”“三岁。”“三岁小孩懂什么？”

叶尘宸双手抱胸，尾巴在裤腿里不服地顶了一下。他抬手指向桥洞下的白素贞：“我姐姐不吃这种，她只吃我烤的。”苍梧在他脑子里问：“你出生起动到现在什么时候烤过串？”叶尘宸：“老板，别拆台。”

白素贞站在桥洞下叫他：“白晨晨。”叶尘宸立刻放下肉串，小跑回去。跑了两步，裤脚里露出一截白尾巴尖。白素贞抬脚，轻轻踢在他小腿上。“收好。”叶尘宸“嗖”地一下把尾巴卷进裤腿，抬头瞪她。

白素贞面不改色：“站好。”

需仙远远看着，愣了半晌。他看看手里的伞，又看看白素贞空荡荡的手腕，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他只看了一眼烤架，有些自我怀疑，他低声嘀咕着，：“真焦了吗？”

离开桥头后，白素贞问：“你觉得他怎么样？”叶尘宸认真想了想：“烤串手艺差，人不坏。”

白素贞看着雨幕，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挺努力。”叶尘宸仰头看她，看着她的眼神里莫名含着光。

钱塘街角有间空铺，白素贞看了三回。铺面不大，胜在临街敞亮。门前能摆一张长案，挂上招牌就能开门。铺主要的押金不算多，但她手里的银子还差一截。小青蹲在门槛上，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姐姐，银子够吗？”“不够。”

小青压低声音：“要不我……”白素贞按住她的手：“别偷，别抢，也别动歪念头，我的洞府中还有宝贝，取来换钱便是。”

小青悻悻收回尾巴，蹲在那里戳地上的蚂蚁。叶尘宸盘在白素贞腕上，尾巴尖慢慢抬起来，指向桥头。白素贞顺着看过去。雨停了，烤串摊已经不在。叶尘宸尾巴尖又转了半圈，指向桥西那条街。

街尾有家旧药铺。白素贞低头看他：“不是找他借钱，是去看人？”叶尘宸点头。小青凑过来：“看谁？那个烤串的？”话音刚落，药铺里传来一声骂，“抓错药？克数都能写错？你趁早找个地方把自己关了，少在我这儿丢人现眼！”

铺门半掩，柜台后的人被骂得直往后退，后背撞上药柜，几只瓷罐碰得叮当响。药粉洒下来，落在他肩上。小青尾巴尖一停：“咦，真是那个烤串的。”白素贞站住了。透过门缝，能看见许仙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药包。掌柜还在骂，手指快戳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