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呢？前日赊的账什么时候结？你以为我这药铺是善堂？”许仙低着头，把药包一个个拢好，声音闷闷的：“掌柜，我明日一定还。”掌柜的冷嘲热讽道：“明日？你昨日也说今日。都说你不要这么好心？！现在好了，干活也不行！替病人赊的钱什么时候还！”

白素贞推门走了进去。掌柜骂到一半，看见一个白衣姑娘进门，被堵了一下。白素贞没看他，弯腰捡起一包散落的药，展开看了看。

“他抓错的是哪一味？”掌柜愣住了，“……啊？”“甘草、当归、川芎。”白素贞把药包放回柜台，“这三味掺在一起，差一钱不会出人命。你们铺子的方子，克数写得比账本还乱，许仙倒是在救你。”

掌柜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讪讪。白素贞看向许仙：“你说。”许仙抬起头，认出她，顿了一下：“白芍。我差了三克。”

“错就是错，何必为他遮掩。”白素贞说，“可你记得剂量，也知道错在哪儿。不是医理不行。”许仙攥着袖口，没有说话。掌柜哼了一声：“说得好听，欠账怎么算？”白素贞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他的欠账，我替他结。”

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许仙，伸手拿了。转身进里间前，他甩下一句话便走进了内屋，：“明日起，你也别来了。”铺子里静下来。

许仙站在药柜前，肩上还沾着药粉。他看着柜台上的空处，低声道：“姑娘，我……”

白素贞弯腰把最后两包药捡起来，叠好放在柜台边。“你之前请我弟弟吃串，我替你还一次账，两清。”许仙接过她手里的药包：“我会还你的。”“不用。”白素贞看着他，“过几日我开医馆，缺个抓药的。你若愿意，工钱另算。”

许仙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好。”后堂传来脚步声。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大夫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卷医书。他扫过柜台上的银子，又看看许仙，最后看向白素贞。

停了片刻，老大夫笑了“许仙，你小子走桃花运了。”许仙手忙脚乱，差点把药包碰掉：“老大夫，您别乱说！”白素贞转头看向老大夫，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药吃多了，眼花。”

老大夫被她一句话堵住，却不生气，背着手笑了两声：“年纪大了，是容易花。”他掀帘回后堂，帘子落下前还慢悠悠补了一句：“花不花，过些日子再看。”

许仙站在原地，有些懵的挠了挠脑袋，又不敢接话。小青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姐姐，那老头说桃花运。”白素贞转身出门：“他胡说八道。”小青跟上去：“可他看了你才说的。”“所以他眼花。”

小青尾巴尖得意地敲了一下地面，像确认了什么。叶尘宸盘在白素贞腕上，悄悄问苍梧：“老板，姐姐是不是喜欢他？”苍梧答得很快：“她是在挑伙计。”

“真的？”“她看他，跟看一杆没校准的秤没区别。能用，但要调。”叶尘宸想了想：“那我呢？”“你是自己送上门的。”“……”

白素贞停在药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仙还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包药拍干净，又按方子重新放回柜台。她指尖碰了碰鬓边那点凉意有些感叹，，“原来这就是凡人的活法。”三日后，街角的空铺挂上了“保安堂”的牌子。

老大夫知她要开医馆，托人给铺主带了句话，押金宽限半月。铺子里的旧柜台还没擦亮，药材已经摆了大半。许仙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块新刻的匾额，墨迹还没干透。“白姑娘，我听说你要开医馆。”他把匾额递过来，“我抓药还算稳，能帮上忙。”白素贞看了一眼匾额：“你刻的？”“刻了一夜。”

“有心了，工钱按学徒算。”她侧身让开，“做得好再加，做不好就走。”许仙抱着匾额进门，连连点头：“好。”小青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尾巴尖慢慢竖了起来。叶尘宸化成人形坐在旁边，两条腿悬在门槛外，一晃一晃。小青压低声音：“姐姐让他进去了。”“嗯。”

“结盟继续？”“继续。”

小青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第一，不许离姐姐三尺内。”叶尘宸点头：“第二，不许他们单独说话。”“第三……”小青盯着许仙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他长得好奇怪。”叶尘宸也看了一眼，没看出来：“哪里奇怪？”“没有尾巴，没有鳞片，脸还扁扁的。”小青小声说，“丑。”

叶尘宸认真打量了一会儿：“还行吧。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挺标准的。”小青猛地转头，一脸嫌弃：“你什么眼光？”叶尘宸在心里问：“老板，许仙丑吗？”苍梧：“没注意。我只看他有没有和尚味。”“有吗？”“没有，看的过去就行。”

小青还在等叶尘宸回话，见他走神，尾巴尖立刻偷偷溜出来拍了他一下：“你到底站哪边？”“站姐姐这边。”“那就记住，他要是对姐姐笑，你就咳一声。”“为什么要咳？”“打断他。”叶尘宸恍然：“哦。”

许仙正在柜台后码药，听见门口窸窸窣窣，回头问：“你们在说什么？”小青立刻怼了回去：“说你没有尾巴。”许仙愣了愣，认真答：“人本来就没有尾巴。”小青：“所以你奇怪。”许仙竟认真想了想：“也有道理。”叶尘宸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素贞从医书后抬头：“你们两个，再嘀咕，明天去晒药材。”门口立刻安静了。

不过我的许仙抓药确实稳。他手快，秤也准，方子看过两遍就能记住。叶尘宸蹲在凳子上看他包药，鼻尖动了动，开口说：“甘草少了一点。”

许仙低头一看，秤砣果然偏了一点。他重新称过，把甘草补上：“你鼻子真灵。”叶尘宸下巴刚抬起来，裤腿里的尾巴就摇一下。白素贞路过，屈指在他后脑轻轻一敲。“坐好。”叶尘宸一激灵，把尾巴压了回去。

小青盘在药柜顶上，冷眼看着许仙：“别夸他，他容易翘尾巴。”许仙下意识往叶尘宸身后看了一眼：“他也没有尾巴啊。”小青：“……”叶尘宸：“……”白素贞翻了一页医书：“抓你的药。”许仙立刻低头：“哦。”

暮色落下来时，保安堂的门板刚合上一半，街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官靴踩过青石板，铁链撞在一起，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下一刻，门板被人一把推开。“白姑娘！”一个腰挂铁牌的捕头跨进来，目光扫过铺子，最后落在柜台后的许仙身上。“许仙在不在？”

许仙拿着药杵探出头：“在……在啊？姐夫！？”李捕头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有些急切的问道：“官库今晚丢了银子！有人看见库墙上有蛇影，还有人看见你白日同一条白蛇说过话。你小子是不是沾上妖怪了？”

许仙吓得手里的药杵差点掉下去：“我一直在铺子里理药，没去官库！”“有人看见你在那附近晃——”“放手。”白素贞从医书后抬起头，她声音不高，李捕头的手却莫名松了一下。

白素贞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她先看许仙，再看李捕头：“他今夜一直在保安堂理药，没有出去过。”

李捕头皱着眉：“白姑娘，官库失窃不是小事。有人看见蛇影，城西这几家药铺都得查。”“查可以。”白素贞说，“拿证据来。”

李捕头还要开口，白素贞偏了偏头。门外雨后的潮气里，有一缕极淡的腥甜味，一闪而过，不是蛇，也不是她熟悉的水妖。

她眼神一冷，抬手推开门板。夜色里，东南方向有影子掠过屋脊，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灰。

白素贞一步跨出门，青色裙角扫过灯影。叶尘宸从凳子上跳下来，跑了两步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小童，尾巴还拖在裤腿外。他“哎呀”一声，抓着尾巴往裤子里塞，又手脚并用地翻上窗台，“姐姐等等我！”

小青从药柜上弹下来，手掌落在他肩头：“尾巴！”“收着呢！”“还露着！”叶尘宸边跑边卷，差点摔下窗台。

许仙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握着药杵，愣愣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人影追进夜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这姐弟真奇怪。”可惜没有人回答他。

街上火把乱晃着，李捕头骂了一声，带着人追出去。雨后的巷子深处，那缕妖气越来越远。

叶尘宸跑得气喘吁吁，腕上叶纹烫了起来。苍梧的声音响起，不像方才那般懒散，竟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跑快点。”

“那小贼手里，有吾熟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