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将军还问我来此地的目的是什么?答案很简单,救你以及你的战士们。”黎映棠的眼神坚定,不掺杂质疑。
谢清樾回来时,夜已深。
他轻手轻脚撩开帐帘,见小姐独自坐在案前,对着那份防务图,烛火已将燃尽。昭宁和小白狐在角落的毡毯上睡着了,小白狐的尾巴蜷成一小团,盖在小女孩冰凉的手背上。
“信送到了?”黎映棠没有抬头。
“送到了。”谢清樾低声答,“羽风说,叶王府那批物资已查明,走的是商道,伪装成茶叶和布匹。他问,要不要中途……”
“不必。”黎映棠终于抬起头,眼底有微微的血丝,“让他们顺利到,到了之后,怎么分,分给谁,才更有文章可做。”
谢清樾会意,不再多言。
他站在那里,影子被将熄的烛火拉得很长,几乎要将黎映棠笼罩进去。
“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您今夜还未歇息。”
黎映棠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图上。
谢清樾便不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往常一样,像过去许多年一样,做她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
只是烛火将熄时,他伸手去换新烛,指尖与她的发丝几乎相触,又极快地收回。
黎映棠并未察觉。
她正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无名的营垒标记,想的是三日内药材如何越过重重关卡,悄悄送到那些不会喊疼的人身边。
远处刁斗声传来,已是三更。
北境的长夜,还很深。深到足以藏起许多未说出口的话,许多无人察觉的目光,许多像今夜谢清樾耳后那道绯红一样,转瞬即逝、却悄然存在过的痕迹。
翌日清晨,北地的雾薄得像一层没有织完的纱。
她披衣出去,他没有回头,却将手里那只盛了热水的铜盏递过来。
“小姐,先暖手。”
黎映棠接了,指尖触到盏壁时顿了一下是烫的。这一路北上,谢清樾永远能比她更早感知到寒意的到来。
“伤兵营那边,”她垂眸饮了一口水,“今日我想再去看看。”
谢清樾没有劝阻。他只应了声“是”,便将昨夜换下的烛台收进随身的包袱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薄雾里,军营渐渐醒了。
黎映棠第二次走进那片帐篷时,有些士兵认出了她。昨夜那个陌生女子,今日已有了名字,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她是京城来的黎三姑娘,叶将军的旧识,那两箭救了将军的命。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北境的兵早就不问这些了。
她在一名断臂的少年兵身旁蹲下,他烧得厉害,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却还强撑着靠在草垫上,不肯完全躺下去。
“躺下。”黎映棠说。
少年兵没动,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向她:“将军说……躺着就起不来了。”
黎映棠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她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得像炭。
谢清樾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块干净布巾,浸了冷水递过来,黎映棠接过去,敷在少年额上。他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烧得混沌的眼神里有了一点亮,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灯。
“你是大夫吗?”他问。
“不是。”
“那你……你是好人吗?”
黎映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将布巾又浸了一遍冷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叶澈不知何时站在帐帘边,肩上旧伤让他今日动作有些迟缓,背却仍挺得笔直。
“黎姑娘”他声音低沉,“有消息。”
黎映棠起身,将布巾递给谢清樾。谢清樾没有看她,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不动声色地接过她原本的位置,蹲在少年兵身旁,将布巾重新覆好。
帐外,叶澈将一封刚拆开的密信递来。
“叶王府那批物资今晨过了居庸关,”他说,“伪装成茶商,押送队伍比预计多了一倍。”
黎映棠接过信纸,目光掠过那几行密写的小字。
“多出来的人,”她平静道,“是死士。”
叶澈默认。
“叶王府要送的东西,从来不只是药材和粮食。”黎映棠将信纸折起,递还给他,“他们要送进北境的,是一把刀。刀锋对准的,是叶将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