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登上游艇,宽阔江道烟波连绵,江面铺展得一望无际,水汽漫上来时竟有种临海般辽远的错觉,这是城中权贵富商私下攒的私密水上宴,风气奢靡放任,和外界传闻的奢华私会别无二致。
“湾湾,好好玩,别想太多。”周劫和我说了几句先走了。
“好。”
游艇分上下三层,处处守着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男女侍者清一色利落修身制服,步态轻悄,手里端着香槟、果盘与雪茄,眼观六路却不多言,遇见船上身份尊贵的客人便躬身退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安静候在角落随时听候差遣。
我四处转悠,听说顾召临也会来。
甲板上鱼龙混杂,各色人物齐聚一堂。有鬓角染霜、一身低调高定的中老年掌权者,或是地产、实业老板,或是手握资源的圈内长辈,身边多半围着两三个年轻男女谈笑周旋;也有家底丰厚的年轻富二代,成群结队扎堆玩乐,出手阔绰,举止张扬。组局的东家特意搜罗了大批容貌出众的俊男靓女过来撑场面,这群年轻人妆容精致、穿戴亮眼,早已熟稔这类放纵的局,游走在各位权贵之间活络气氛,八面玲珑。
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顾召临,我有点心灰意冷。
“是她?”
我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那晚夜店偶遇的女孩。她一身精致穿搭衬得清纯,宛若明珠,浑身漫着鲜活蓬勃的少年气,正故作成熟与一位中年富商说笑,余光无意间扫过来,隔着大片露天甲板遥遥撞上我的视线,当即僵住,整个人抖了一下,眼底瞬间漫开慌乱。
我心底暗自失笑,移开视线,只觉得她实在拎不清。
她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孟元,眼下正是拉近关系的绝佳时机,不去主动凑到孟元身边示好,反倒频频留意我,一门心思来招惹我,实在本末倒置。周遭往来的年轻美人谈笑嬉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年长权贵与富家子之间,一眼便能看出,皆是这种奢靡私宴的常客。
隔着往来嬉闹的人群,新上来一波人,我和孟元猝不及防对上视线,两人都十分默契,谁也没有主动搭话,各自移开目光形同陌路。
顾召临不知何时已然登上游艇,我如饥似渴地看着她,直到她被柱子挡住了看不清。
江风渐盛,离岸的江面愈发喧嚣,她和一行人正坐在甲板另一侧闲谈。付霆依旧坐在轮椅上,被一众中老年富商簇拥在中间,谈吐沉稳从容,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偌大一艘游艇,形形色色的人物尽数齐聚,周遭喧嚣热闹,刺得人眼晕。心上惦念之人、处处针锋相对的对头,还有打心底厌恶厌烦的货色,偏偏全都挤在了这一方江面之上。
“给我来一杯。”
我招手,一个穿制服的人很有眼色的过来了。
我端起侍者递来的冰香槟,指尖抵着冰凉杯壁,漫不经心地扫过整艘游艇,走了两步,就着柱子后面的顾召临漂亮脸蛋下酒,不太喜欢喝的酒,居然也喝下去了不少。
江风裹着甜腻的香水味、烟酒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混杂着权贵低声商谈生意的话语、打闹调笑的声浪,喧嚣层层叠叠压在江面上。
那没眼色的女孩还站在原处,心神不定地频频偷瞟我,连身旁中年富商搭话都敷衍应付,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懒得再分注意力给她,视线轻飘飘掠过人群,落在顾召临那群人身上。顾召临倚着栏杆,侧脸冷硬,不知正在同身边人说着什么,她身边那个叫什么小辛的女人时不时抬眼四下扫视,目光短暂落在我身上,又漠然移开。
干什么盯着我?难道和顾召临再提起我?
不远处,轮椅上的付霆被数名长辈簇拥着,众人围着她殷勤寒暄,处处透着讨好。
她双腿不便却不自卑,周身气场却半点不输旁人,淡淡应答,神色沉稳,周遭喧闹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无形屏障。
孟元独自立在顶层甲板边缘,临江吹风,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身边不乏主动上前搭话的漂亮男孩,她却只是淡淡应付,自始至终没有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轻轻晃了晃杯中泛起细密气泡的酒液,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难得一场江上私宴,有心亲近之人,处处针锋相对的对头,还有那些光是看着就让人不耐的面孔,尽数齐聚于此。
江浪轻轻拍打着游艇船身,远处江面雾气朦胧,遮蔽了远处江岸的楼宇。侍者安静上前添酒,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不敢打断客人分毫。那些周旋在权贵身边的年轻男女依旧穿梭不停,巧笑嫣然,极力讨好身边手握财富与权势的人,唯独方才那个女孩,依旧隔着人群惴惴不安地盯着孟元,却不敢过去,像是生怕我会拆穿她那点小心思。
我扯了扯唇角,仰头饮下一口冰凉香槟。
她一心攀附孟元,放着大好机会不去把握,反倒盯着我不放,这般沉不住气,不用我出手,早晚也会栽在这鱼龙混杂的名利场里。
我心底暗自生出几分鄙夷,越发瞧不上那个年轻女孩。
那晚上对着我的时候,她倒是一副硬气执拗、不假辞色的模样,我明明已经给过她好处、递过钱财,她非但不知收敛感恩,反倒敢为了心上人受辱对着我吵吵嚷嚷、不知分寸,气焰可笑又浅薄。可此刻置身这场权贵云集的私宴,对上孟元这般她心心念念的人,她终究是骨子里的卑微藏不住,清清楚楚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差距,半点嚣张气焰都不敢外露。
身后忽然传来温和的寒暄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也来了今天的局。”
我转过身,对上一位相熟的人,脸上敛去眼底所有冷嘲,淡淡扯出得体的笑意,语气从容:“闲着无事过来坐坐,今天人确实齐全。”
“我还以为你今天又上班呢,真没想到你会来玩。”他好奇地问,“为什么没上班呀?请假了?”
“今天纯属碰巧。”和这种货色说话真够累的。
我感觉他对我一直恶意满满,比如这会,他毫无分寸地伸手搭在我肩膀上,转头同身边几个兄弟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吊儿郎当地开口:“又见面了兄弟。”
神经?
我眉峰骤然蹙起,猛地侧身甩开他搭在肩头的手,语气冷了几分,没忍住回呛了一句:“你怕不是有性别认知障碍?”楚建瞬间一噎,猛地睁大了眼睛,大概没料到我今天半点面子都不肯给他。
“哈哈——”
周遭跟着骤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他身边那群原本看热闹的兄弟,笑得挤眉弄眼、明目张胆。
“沈小姐,你误会了呀!楚总是在和我们哥几个说话呢,你是不是听岔了?”一个西装男插嘴,报团挤兑,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嘴巴上一颗巨大的黑痣,记住脸后,我移开视线。
“女孩子还是别太强势的好,就像张总说的,我刚才其实是在和我哥们说话呢。”众目睽睽之下,楚建脸上挂不住,脸上隐隐发烫,死死咬了咬牙,硬撑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散漫地耸耸肩,强行掩饰自己的窘迫。
“是啊,大家都是出来玩的,就别端这个架子了,听楚总说你现在也在做生意啊,以后大家生意场上见面也别搞得太尴尬了!你别这么较真啊!就是个称呼,要是不喜欢,楚总改掉就是了。”黑痣男强装轻松打圆场,语气里藏着一丝轻蔑。看来他以为沈肃宁已经完全放弃我了,所以敢这么挑衅我?或者就是单纯的看不起女人,当然,也有可能他是头一回来这种场合,并不认识我的母亲,也不熟悉我家的背景。
旁边几个男人也连忙跟着帮腔,嬉皮笑脸附和:“对啊!脾气这么大,开个玩笑而已。”
“得了,”楚建不耐烦的冲着黑痣男说,“去去去,我和沈湾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我阴沉着脸。
玩笑与否,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楚建在这装什么好人?火全是他撩起来的,这会儿又想唱白脸。
这群人骨子里的轻贱与不尊重,在我这里,不是一句“玩笑”就能盖过去的,早晚得狠狠收拾他们,也就是今天在公开场合,若是私底下,我寻个机会得把他们这群猪头都打烂。
周围几个男人暗暗看我的表情,几个人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大笑声,一群恶心的蠢猪,惹人烦。
楚建笑着递来一杯红酒,我没接他一仰脖子自己喝了,他犯完贱挨了骂,又恢复了正常,随口闲聊:“最近你又跑哪去了?怎么都没看到你?难不成上班去了?就那破班有什么好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