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回房,简单交代了林小姐几句,又联系了相熟的司机,准备以送朋友就医为由,绕开会所正门,从员工通道把她安全送上了车。
“没有一句谢谢就要走?”我懒洋洋地看着她。
林小姐长的漂亮,又有傲气,但也不能把我当冤大头吧?
我坐在床边将林小姐敞开的皮包递向前方,她走过来,俯身伸手来接,修长漂亮的脖颈暴露出来。我适时松了力道,掌心一撤,包口瞬间打开,内里的物件噼里啪啦尽数砸落在地,散了满满一地。
林小姐身形一顿,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避开我的视线。
她咬着下嘴唇,只能屈身蹲下去捡拾散落的东西。
“今晚谢谢您,沈小姐。”
她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态说的,始终垂着脑袋,长发垂落遮去大半脸庞,看不清眼底情绪,只剩一副低眉顺目的隐忍姿态。我瞧着她故作淡然的模样,心底怒意渐生,愈发得寸进尺,缓缓挪动脚尖,脚背轻轻蹭过她紧绷的下颌,清晰感受着细腻皮肤蹭过鞋面的触感。
她屈辱地僵持着,片刻后,她微微躲开。
我笑了一声,她浑身哆嗦着,我微微弓起脚背,轻拍了下她的脸颊,带着毫不掩饰的碾压与警告,才缓缓收回脚,作弄结束。
她像木头一样,还不如之前在酒吧驳了顾召临面子的那个小女生有意思。
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我今日出手帮你,旁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欠我的这份人情,好好记着。”
林小姐听着,始终埋着头,将散落一地的物件一一收拢,拉好包带挎在肩头,才缓缓直起身。她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下唇被牙齿死死咬着,咬出一道发红的印子。
干什么,好像我咬了她的嘴巴一样,别叫付霆误会了。
我低低嗤笑出声。
看起来她有些清醒了,还有被羞辱的愤怒。
床头柜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我俯下身拿起来,抬手接起电话,那头告知预约的车辆已经抵达。我抬眼看向依旧紧绷沉默的林小姐,勾唇淡淡一笑,语气随意:“走吧,你可以走了。车停在后门,我让侍应生带你过去。”话音落,我抬手推开身后的房门,等候在外的侍应生闻声上前,顺势将一言不发的林小姐接走。
“再见?林小姐。”
我仍清晰刻着她刚才的表情。
一张精致雪白的脸绷得紧紧的,厚薄分明的嘴唇死死抿在一起,挺直鼻梁沁出细密汗珠,一双眼眸涨得通红,眼底浸满水光,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砸下来。想利用我摆脱那群人,却什么也不付出,在我沈湾的人生里,只有我这么对别人,哪有别人这么占我便宜的事。
天底下哪有真喝多的人,转眼就清醒得这么快?算计到我头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这番态度摆明得清清楚楚,她不可能感觉不到半分。说到底世事本就不可预测,命运把万般偏爱都给了好运的人,却将曾经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狠狠拉下云端,夺走她拥有的一切。
她怎么不爆发呢?无趣。
我心知方才的举动极尽难堪屈辱,可从头到尾,都是她先存心算计、妄图利用我,是她先起了歹心步步算计。
她会不会记恨我?我有些好奇。
我自己心里清楚,今日我心情不好,偏激扭曲,全是先前在顾召临那里受了一肚子闷气,才拿她发泄。在外人眼中我向来行事过火、肆意妄为,可实际上我长久活在压抑里,待在母亲沈肃宁身边时,她牢牢把控我的一切,工作由她安排,行踪被她尽收眼底,不管我想读什么学校、结交什么朋友,事事都要插手干涉。林小姐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尚浅,家族一朝败落,从前高高在上的人生骤然崩塌。恐怕在她的眼里,我不过是个倚着母亲撑腰,日日锦衣玉食,行事向来放纵,风流无拘的草包。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今日这般折辱她,不过是我一时心绪恶劣,拿她泄了火气。
她心中不甘实属情理之中,从前她亦是身处这个名利圈子的人,这般难堪的处境她看得明白,自然能读懂我心底藏着的恶意。不过,她倘若真有怨,倒不如去怪造化弄人的世道,怪那些步步欺辱她的人。于她而言,我不过是世间毫不起眼的一粒浮尘,我待她算不上多刻薄,说到底,方才我也出手帮过她一回。
不纠结这些了。
看着车子汇入夜色彻底消失,我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阳台回复付霆。
这件小事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消遣而已。
我走的不快,刚走到通往主厅的走廊转角,脚步骤然顿住。周劫靠在窗边,看着我走过去,悠然自在一笑。
“忙完了?”她含着笑说,“这群人可真够难缠的,累死你周姐了!”
“那我们在这吹吹风,清醒一下吧。”
我们一起看了会窗外。
“哎,明天我们几个不是说要聚一聚嘛?”周劫转头看向我,轻声询问:“明天付霆也会登船,你要不要一起过去,还是照旧上班?”
“去。”我淡淡地说:“上班哪有眼下的事要紧,我请假过去就是了。”
心里暗自打定主意,今日场合不合适谈及正事,待到明日乘船出游,众人心境松弛自在,许多事宜才方便好好商议。我只听闻C市水域配有专供商务应酬的高端游艇,环境雅致隐秘,乘船出行安稳惬意,很适合闲谈洽谈,具体细节我并不了解。船只缓缓驶离岸边,周遭喧嚣渐渐远去,江面之上只剩悠悠船行,漾开片片洁白浪花。
这片区域依山修建,身处热闹闹市之间,整体规划规整精致,四周绿植繁茂浓郁。层层山路顺着地势蜿蜒铺展,平整干净的柏油道路错落缠绕在满目青翠之中,静谧悠然,处处透着雅致安逸的氛围。
我和周劫靠着走廊的窗户,静静俯瞰着楼下景致。她顺势揽住我的肩头,温声说道:“湾湾,我看到朋友了,过去打个招呼。”
我轻轻点头:“好。”
前方数米开外,一群衣着光鲜的女男簇拥着一个人走来,说笑闲谈,气场张扬。为首那人身形挺拔,一张精致得近乎凌厉的脸庞,乌发雪肤,在走廊昏暗光线里格外惹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内里雪白衬衣领口松着两颗纽扣,露出一小片冷白肌肤,随性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不似寻常人那般显得邋遢,反倒添了几分慵懒桀骜,与她周身矜贵的气质糅合在一起,极具冲击力。
她侧脸线条利落,眉骨锋利,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可目光扫过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呼吸猛地一滞。
是顾召临。
阔别多日,猝不及防地,在这条奢靡昏暗的走廊里,狭路相逢。
她身边跟着十来个眼熟的狐朋狗友,都是当年一同在大院里玩闹过的人,如今个个意气风发。我看得出来,都混得不错,顾召临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原本轻扬的笑意微微一凝,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我身上,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沈湾怎么在这儿?”
“巧了不是。”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走廊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我的影子在地板上悄然靠近,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身边的人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停下话头,目光在我和顾召临之间来回打转,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看来这几天我与她的矛盾,在小圈子里并非全然无人知晓。
我攥紧了手心,指甲恶狠狠地抵着肉,咬了一下嘴里的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眼看向她,神色尽量平淡,没有躲闪,也没有卑怯。
“怎么了顾召临?”有人问。
而顾召临就站在那里,静静望着我,许久,才缓缓迈开脚步,独自朝我走近了两步。周遭的起哄声瞬间安静,所有人都默契地落后半步。
我刚要打招呼,而顾召临微微垂眸,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些许,她缓步朝我走近两步,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将这狭窄走廊里的空气,都压得凝滞起来,她靠近了,我要怎么开口打招呼?
“顾……”
然后——
她与我擦肩而过。
“召临……”我的话卡在喉咙。
我侧头看向她的侧脸,目光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定格。顾召临的鼻梁挺翘利落,侧脸线条锋利又精致,许是刚饮过酒,脸颊染着一层浅淡的潮红,褪去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冷感。额角沁着一层薄而晶莹的细汗,在走廊昏沉的灯光下泛着细碎光泽,几缕黑发被汗水沾在额角,平添了几分慵懒散漫。
我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只是沉默地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