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盛夏,江风裹挟着温热水汽徐徐吹来,稍稍吹散几分周身闷意,心底积压的烦躁却半点未消。
我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拎着酒杯,借着往来人群的遮挡,一步步慢悠悠挪向甲板西侧。
视线牢牢锁着栏杆边的身影,顾召临依旧侧身而立,脊背挺直,冷白的侧脸浸在朦胧的江雾与暖黄的灯影里,轮廓利落又疏离。她似乎有心事,无心参与身旁人的闲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栏杆扶手,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周遭的喧嚣热闹,尽数与她割裂开来。
我还是希望她开心一点。
那个叫小辛的女人始终伴在她身侧,像是一条狗一样,隔一会便会警惕地扫视一圈全场。视线再度掠过我时,比刚才多了几分隐晦的审视,唇瓣微动,低声在顾召临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在说什么?我心口骤然一紧,指尖无意识收紧,冰凉的杯壁硌得指腹发疼。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结果顾召临居然笑了一下。
我是想让她高兴。
但是不是为了别人高兴,于是,我心里有点堵。
正怔忡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之前那个怯生生盯着孟元的女孩,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端着酒杯蠢蠢欲动地凑到了孟元身前。她身形紧绷,指尖攥得杯柄发白,垂着头小声敬酒,姿态卑微又局促,全然没了那晚与我对峙时的执拗气焰。
看起来就是一个心怀爱意的少年,正捧出一颗心给心爱的人。
我嗤笑一声,真搞不懂就孟元这种畜牲一样的玩意,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她?
孟元立在晚风里,神色清冷疏离,面对女孩笨拙的示好,只是微微颔首,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客套的笑意浮于表面,冷淡得近乎刻薄。
比起上一次的回应,这一回,孟元这个狗东西装都不装了,简直是毫无人性。
女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窘迫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我立在柱子后冷眼旁观,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果然是拎不清的性子。
明知孟元心性冷淡、最厌旁人不分场合的刻意攀附,偏要自讨苦吃。放着安稳的捷径不走,偏要在刀尖上博取一丝虚无的温柔,这般廉价又卑微的讨好,落在孟元这种冷血动物的眼里,不过是一场被人取乐的笑话,也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献殷勤。
孟元这种道貌岸然的人,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陪酒女搅和在一起?
玩归玩,她把这种关系是分的很清的。
我都恨不得上去指点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再次精准锁定我,沉甸甸的压迫感覆上后背。我不用回头也知晓,是母亲派来的那个助理。想来她此刻要是有手机,就会不动声色地拍下我的一举一动,准备将我所有的神情、所有停留的轨迹,一字不落、一帧不落地汇报给沈肃宁。可惜,这里很严格,不允许摄影。
感觉这个人,有时候很蠢。
打架在行,但是监视不在行,不然怎么会老是惹我生气?说话也硬邦邦的惹人讨厌。
密不透风的监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出生起便将我牢牢困住,哪怕我已独立立业,依旧逃不开这令人窒息的掌控。心底的戾气层层翻涌,压得胸口发闷,只觉得这场纸醉金迷的盛宴,处处皆是牢笼。
我敛去眼底所有阴郁,抬眼再次望向顾召临。
许是身边人的低语惊扰,亦或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执着,一直漠然无视周遭的人,忽然缓缓偏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喧嚣的游艇仿佛骤然静音。
漫天江雾、摇曳灯火、嬉闹人群尽数退成模糊的背景。她的目光清冷锐利,直直穿透层层人群与晚风,精准落在我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平淡得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短短一秒的对视,便足以碾碎我心底所有隐秘的期许。
下一瞬,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转头看向江面,姿态决绝,不曾有半分停留。
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空落蔓延开来。我垂眸,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翻涌的酸涩,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凉。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
也是。
在她眼里,我本就不值一提。
不远处的付霆依旧被众人簇拥,温和从容,气度斐然。即便身有残疾,依旧凭自身的能力与底蕴,稳稳站在圈层顶端,受人敬重追捧。反观我,看似自由出入各类顶级场合,有事业,有身份,实则一生被困,求而不得,步步难堪。
孟元早已敷衍走了那个攀附的女孩,独自凭栏吹风,孤傲清冷。楚建一行人依旧在人群里插科打诨,言语低俗,惹得周遭阵阵哄笑。形形色色的人各有归宿,各有算计,唯有我,格格不入。
身后的脚步声极轻,那人终究还是忍不住缓缓靠近,刻意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却藏不住窥探的野心。
“你叫什么名字?”我猛地回头,隐约还记得一个字,但是我不确定会不会叫错。
“秦歌。”
“别来烦我。”我说完大步离开。
她偏开目光,望向江面。这个秦歌长相平平无奇,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肩背线条紧实宽阔,一身藏在制服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力量感藏都藏不住。
过了一会,百无聊赖之下,我回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