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想了一会,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平。
今晚,连一个无关的旁人都能够凑近亲吻顾召临,反观我,一整晚只眼睁睁看着她们二人纠缠。
我实在无计可施。
凭什么顾召临要这样一直吊着我?
实在叫人满心烦闷。
就算排顺序,也总该轮到我了吧。
甲板上的夜风凛冽刺骨,裹挟着深冬江面的湿寒,穿透我浑身湿透的衣料,冰凉的寒意死死贴附在皮肉之上。江风卷着浪涛拍打船身,哗哗声响不绝于耳,远处墨色的水面上,只漂浮着星星点点几处渔火。
我缓缓收起手机,屏幕骤然暗下,那些我精心挑选出来的亲密合照、虚构出来的双人旅途片段,就此全部被掩藏。
一切都是假的。
我抬眼,望向站在面前的向阳。
我不必猜,也清楚她此刻心中所想。
无非是陷入自我怀疑,暗自退缩,觉得自己一腔莽撞的爱意,开始怀疑从一开始,自己就挤不进我与顾召临之间的缝隙。
她立在晚风之中纹丝不动,僵硬得如同木偶,目光死死钉在我已经黑屏的手机上,久久回不过神。大约是骨子里的自卑根深蒂固,阶层的鸿沟横亘在眼前,致使她连开口求证的勇气都消散殆尽。
她不敢问,或许自觉也没有资格质问我。
“你看,”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语气平淡,带着劝退的意味,“召临和我早就在一起了。你这般一直跟着她,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
“别再继续纠缠,不知道你是看上她的钱还是别的什么,如果你继续下去,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尤其不要再去触碰顾召临,这是我最大的忌讳。
若是再有一次,我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直接把她扔进江里。
可这种念头也仅仅一闪而过。
倘若沈肃宁知道,我为了顾召临闹出这么多事端,少不了要狠狠处置我。
思绪杂乱地掠过这些念头,我收回心神。
向阳的嘴唇微微翕动,过了许久,才挤出一丝微弱沙哑的声音:“……是真的吗?”
“照片都摆在你的眼前,还需要再来问我?”我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微凉的笑意,没有多余的嘲讽。赢下她,于我而言没有半分成就感。
方才我靠着编造的谎言,利用信息差将她压制,不过是随手扫开一只碍眼的虫子。这场胜利虚假又廉价,如同泡沫一般一戳即碎,根本填补不了我内心巨大的空洞。方才露台上的画面猛地闯进脑海,向阳俯身吻向顾召临的侧影,清清楚楚扎进心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妒火。
我不再去看向阳脸上难堪的神色,转身踩过冰凉的甲板,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她在原地伫立了多久,也懒得去揣摩她心中的情绪。弱者的纠结、不甘与落寞,不值得我耗费半分心神。
这次聚会由某个据说很牛的人包场筹办,是一场谢绝媒体、凭邀约入场,船上分设主宴会厅、露天吧台、雪茄棋牌室、影音包间与后甲板休闲区,供宾客应酬闲谈或是消遣放松。
宋广常应该也是今晚被重点邀约的贵客。
船主人,此刻尚在别处待客。
我持邀约登船前来,这艘船上每个地方我都可以自由出入。
秦歌快步跟在我的身后,低声汇报:“甲板上发生的事,我已经传消息给领导了,事情不会扩大。”
“嗯。”我淡淡应道,“她现在人在哪。”
“今晚有个party,她在那边玩,我带你过去。”秦歌回话。
暖融融的光亮从宴会厅敞开的门扇流淌而出,隔绝了外面江风的酷寒。室内灯火通明,长桌铺展着规整的米白色桌布,水晶酒杯倒扣排列,酒水与精致冷盘摆放得满满当当。宾客低声谈笑的声音层层叠叠,填满整间船舱,悠扬的大提琴旋律混杂在人声之间缓缓漫开。
我推门走了进去。
人群,,第一眼,我便看见了顾召临。
她身边的别人通通不入我的眼。
她是最特别的,像黑夜里的太阳一样璀璨。
夜色笼罩辽阔江面,巨型游轮顶层的宴会厅处处鎏光。水晶吊灯垂落通透璀璨的光线,柔和灯带铺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轻薄的白纱幔被江风轻轻撩动。露天吧台摆放着高高的香槟塔与各式冷餐,江风裹挟着香水与酒水淡淡的气息,将这场私人晚宴烘托得奢靡松弛。
场内人员构成驳杂,富商、世家子弟、当红明星与超模三三两两闲谈,角落里还站着寥寥几名眼熟的人。
整场聚会之中,唯有宋广常与顾召临如众星捧月的行星。
她身侧立着一位电视上经常出现的男明星,容貌清俊,身形挺拔,举止分寸得体,安静陪侍在一旁,愈发衬出她迫人的气场。宋广常的兄长恭谨站在她身后,一众富商与二代层层围拢上前,一声声恭敬的“宋处”此起彼伏。
楚建也混在人群之内,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圆滑游刃的笑意,跟着众人一同逢迎。
“没什么,律师与检察官同是法律职业共同体,一样要好好干。”
装货。
都是来玩的,就她最虚伪。
就算置身这般松弛的私人派对,宋广常依旧满口官腔,不装会死。
她安然落座,周遭众人尽数站着相陪。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领带打理得一丝不苟,金丝框眼镜搭配梳得齐整的背头,清俊的面容透着一股禁欲冷感。眼神锋利淡漠扫过全场,仿佛在场光鲜的艺人、财力雄厚的商人,还有那几位基层公职人员,全都入不了她的眼。
楚建从人群之中抽身,端着酒杯凑到我的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絮絮叨叨。
“你瞧瞧宋广常这架子,官腔真是改不掉。还好这次副厅没有提上去,不然圈子里所有人都得矮她一头。虽然你现在岗位不算高,但你母亲……”
“她这种女人,又老又……”
秦歌安静伫立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
她是退伍兵,受我妈的嘱咐保护我的安全,心里清楚不便当众与之起冲突,看得出来她打心底打心底瞧不起楚建,神色沉冷,目光凛冽牢牢锁定楚建,不动声色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楚建依旧喋喋不休,一句接一句,搅得我心头烦躁。
“她如何,和你有关系?”
我直勾勾地盯着楚建,“别在我耳边聒噪,你那套说辞,听着只叫人觉得浅薄又可笑。”
楚建被我这一声呵斥打断,愣了片刻,随即讪讪闭上嘴巴。
“沈湾,过来。”
宋广常突然说了一句。
我突然意思到,今天我身后跟着我妈的人,万一她去我妈面前告状呢?
顿时有些懊恼,我不再理会楚建。
周遭衣香鬓影,不停有人上前同我寒暄搭话。
过来的第一位叫孟启元,地产贸易商人。沈肃宁是班子核心首长,辖有数个业务处室,项目、资源的口子都经她把关,不少企业行事都要看风向,孟启元手上多个重点项目就归这条线管辖,属于有求于我家的泛泛之交。她端着香槟缓步走近,笑容八面玲珑,半句不提我衣衫湿透的狼狈,举杯轻扬:“沈小姐,好久不见,今夜游轮盛会,竟有幸在此遇见你。令尊近来一切都好?”
我浅浅碰了下杯沿,语气平淡。我仅仅是基层小公务员,在外不愿借母亲的声势张扬:“劳孟总挂心,我妈最近挺忙的。”
紧随其后走来的是世交林家的少姥林知夏,家中经营文旅实业,母辈和沈肃宁私交不错,我们年少时常一同参加宴会,算得上相熟的朋友。
她凑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几分八卦:“沈湾,你怎么也来了?方才那边闹出的动静我隐约瞧见了,没事吧,楚建方才又在跟你絮叨什么?”
“不重要。”
我唇角漫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打算细说内情:“一点无关紧要的闲话罢了。”
旁边是本地富商何家的小少爷何昱,只在几次酒会上照过面。
他清楚沈肃宁手握关键审批权限,麾下一众直属办事人员,明明知道我目前只是普通小科员,手中并无权力,依旧想借我搭桥攀上沈肃宁,快步上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递来一杯调好的酒:“沈湾,久仰大名,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好好结识。待会儿赌桌那边位置宽裕,要不要过去坐坐?”
让我妈知道我碰这些东西,恐怕腿都被打折。
我没有去接那杯酒,微微摇头婉拒:“多谢何少好意,我就不过去了。”
不远处站着的是江颜,他父亲是沈肃宁麾下的直属干部,工作上听从沈肃宁调度,两家私下几乎没有交集。但还是出于场面礼节,朝我微微颔首,酒杯浅浅抬起:“沈小姐,玩得尽兴。”
话音落下便径直转身离开,无意多做攀谈。
我也抬杯回以一个礼节性的示意:“你也是。”
这时国企某集团的副总周敬山走上前来,昔日和沈肃宁搭过班子,深谙他在体系内的分量,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一个叔叔。他目光沉静,低声提点道:“小沈,方才的争执我略有耳闻。这种场合,犯不上动肝火,有些闲人不必放在心上。”
我压下不耐烦,颔首应声:“明白,多谢周叔提醒。”
“玩开心。”说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秦歌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Boss……”
“这些人虽说看着光鲜,领导自然会替你铺路,你要相信她。你年纪还轻,很多事不能做得太过显眼。”
我心头泛起几分耐烦,直接打断她:“停,我没有自卑ok?再啰嗦,我就让你滚蛋,丢了饭碗。你到底是来当我的保镖,还是来当我妈的?”
“她都不这么管我,你在这儿没完了还?”
“……”
真以为沈肃宁和她多亲近?
自以为是。
我说话重,怼得秦歌哑口无言。
“抱歉。”她向后退了半步,依旧守在我身后,不肯离开。
我真是服了。
感觉跟条赶不走的狗似的,我也懒得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