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簇拥的人群，拉开宋广常身侧空置的椅子，挨着她坐下。

宋广常偏过头，目光淡淡落在我的身上，并未起身，平静开口：“沈湾。”

语调平稳，不带半分笑意，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是打过招呼。

我迎上她镜片后的视线，从容应答：“宋处。”

她一直不喜欢我，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目光落在宋广常清冷沉静的侧脸，我心头微沉，骤然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

那是半年前的事。

那天我去找孟元，就为了谈分手这事。

夜色昏沉，路面光线不足。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思全然不在路况上，等察觉不对，已经来不及。轮胎在柏油地上拉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轰隆一声巨响，两车狠狠撞在一起。

剧烈的冲击力把我狠狠掼在座椅上，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挡风玻璃崩开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纹，车头损毁变形，保险杠碎片、碎裂的车灯零件四散崩飞，散落在黑漆漆的路面。

对面的车门猛地推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是宋广常的司机。

她个子高挑，性子火爆，满脸压不住的戾气，几步就跨到我的车窗跟前，指节重重敲着车窗玻璃。

我降下车窗。

还没等我开口说保险、事故责任，对方已经压着火气，嗓音绷得很紧：“你怎么开车的！看没看路？”

车祸突如其来，我心里本就憋着一团躁火，被她这么一质问，也没打算示弱，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硬，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吵了起来。争执的声音引得路过的车辆纷纷减速观望，街边零星也有路人驻足。

我这做派，等于当众扫了车里宋广常的面子。

那司机脸色越发难看，眉头死死拧起，压着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冲我质问：“你知不知道这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反倒激起我身上那股桀骜的劲儿。我背靠座椅，眉眼冷淡，半点没有退让服软的意思，语气狂得毫不掩饰。

“是什么人，交通事故就按交规来处理。难不成车上的人，还能凌驾规矩之上？”

“摆什么架子呀？有多大架子可以摆？坐在车上人都不下来干嘛呢？你是她的马前卒啊？”

我的话堵得她一噎。

她本就脾气暴，见我闯了祸还这般姿态，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压不住，胸膛剧烈起伏，要不是事故现场，旁人都在看着，她几乎就要上前揍我。

“不好意思，领导，我冲动了！”那司机立刻道歉，点头哈腰的。

警笛由远及近，红蓝警灯开始在夜幕里来回闪烁，照亮满地车体残骸。路面上渗开暗色的血迹，是撞击之中受了重伤的随行人员。

后座的车门这才缓缓打开，宋广常从车上走下来。

一身西装依旧齐整，只是脸色冷得像冰。

她没有掺和争吵，只是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我打完一通电话，坐回自己的车里等候处理，不愿再望向那片被警灯反复照亮的现场。

满地狼藉，那里面，有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这场车祸，也不能全怪我。

是前面那卡车没看红绿灯，不知道是不是疲劳驾驶，我还是受害者呢。

思绪骤然被宴会厅里杯盏碰撞的轻响拽回现实。

我仍旧坐在游轮的餐桌边，鼻尖萦绕着香槟与香水混合的气息。眼前还是宋广常，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淡漠沉静，仿佛那场惨烈车祸、那次当众的争执，不过是遥远过往里的一页。

“你……你怎么不换身衣服？”

宋广常旁边的人问。

问话的是宋广常身边随行的人，语气不算刻薄，只是带着几分讶异，目光轻轻扫过我尚且带着潮意、皱巴巴的衣料。满场宾客皆是衣履光鲜，我这身湿透还未更换的装束，在此处确实格格不入。

我懒散的靠坐着，偷偷看顾召临。

她好像没看到我似的，好冷漠啊。

我的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袖口，心里有点难受，笑眯眯眨了眨眼：“方才出了点小插曲，还没腾出空呢。”

宋广常侧过头瞥了我一眼，神色没什么波澜，没有追问原委，也没有多余的关切。

“姐姐不用担心，我不冷。”我逗弄她。

那个女人笑了一下，唇角浅浅弯起，眼底却依旧存着一丝顾虑，没有再多劝，侍应生过来，她招手让人递来了一杯饮料。

她修长的手指扣住杯壁，把那杯温热的果饮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喝点热的，一会抽空换身干的。”

宋广常身边人慢慢多起来。

望着眼前众星捧月的景象，我心底暗自唏嘘。在场之人，要么家财万贯声名在外，要么背靠优渥家世。相较之下，我手里这点微不足道的职位，实在不值一提。

“真是不巧。”

陆宇身量不算高，样貌仅仅过得去。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一心想显出鹤立鸡群的架势，特意拢了一众样貌平平的同伴围在身侧，拿旁人的平庸反衬自己。被这群人众星捧月似的衬着，他那份刻意做作的风流气度便格外扎眼，下巴微微扬起，步子摆得张扬，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真给我逗笑了，就连宋广常都多看了一眼。

“怎么在这儿碰上了？”

他不紧不慢往前凑了两步，身形干瘦，一副瘦猴模样，乍一看面皮生得有几分秀气，可凑近细看，所有破绽尽数显露出来，眼窝微微下陷，面色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白，倒像是长期沉溺享□□支过身子，也有点像刚从牢里放出来一般。

我心底生出几分鄙夷，冷眼望着他步步靠近。

我冷眼将他上下审视一番。

一双细眉耷拉着，吊梢眼眼尾上挑，看人满是寻衅的轻慢。鼻子扁塌如蒜瓣，脸上布着密密麻麻的痘疤，凹凸的皮肤在水晶灯底下明暗斑驳。

年纪不大，浑身却透着挥之不去的油腻局促。一身全套奢侈名牌，剪裁考究的衬衫、亮闪闪的品牌袖扣，连同西裤皮鞋皆是大牌，奈何身形单薄撑不起华贵衣料，衣裳松垮空荡荡，昂贵行头和他本人格格不入。

这样子看，他这辈子都绝无可能追上顾召临，我心里舒坦了一点。

陆宇，是我的大学高两届的一男的。

家里做点贸易，有点闲钱，只能在各类宴会上做个蹭局的边缘人。

大学时期他就狂热地追求过顾召临，送礼搭话用尽手段，只换来顾召临的厌恶回避。

读书时我们便处处不对付，我向来就厌恶他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

顾召临本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身边永远围着一大群人，我们二人能寻得片刻独处实属难得，可每一回就只有我们俩走在一起的时候，陆宇总爱厚着脸皮凑上来强行插话，硬生生横插进来搅扰这份安静。

从前在校的时候，我背地里也没少动手脚，托人给他使过不少绊子，搅黄过他不少事。

只是我或许学会了我妈的一些皮毛，也算是做得干净利落，他抓不到证据，就算心底隐隐猜到是我所为，也只敢憋在肚子里不敢当众挑明。可拿不到证据，并不妨碍他把所有账算在我的头上，明里暗里处处针对回来。

那会快毕业了，自打得知我曾和孟元交往，他便拿我的性取向当做噱头，四处散播闲话。

到处说我是同性恋，叫旁人提防我，说我会恶狼扑食一般缠上身边的人。

搞得仿佛他是什么金贵王子，我却是不值一提的垃圾，处处渲染，生怕我把顾召临给带坏。

估摸着他就是奔着顾召临来这场游轮宴会的，眼角还在不住往顾召临所在的方向瞟，摆明了是觉得最近我们闹掰了，想借着挤兑我，亲近顾召临。

也借着这机会，要叫不远处的顾召临看见他如今混出头来了。

想借我做筏子？

他斜斜倚靠在我座椅的扶手上，单薄的肩膀微微耸着。

他凑过来，问，“你怎么混进来的？”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肆无忌惮打量我浑身被水浸得湿透的衣衫，发丝凌乱贴在脖颈，脚上还趿着拖鞋的狼狈模样，唇角扯起一抹带着嘲弄的笑，语气故意抬得稍高几分，好让周遭、尤其是顾召临能够听见：“沈湾，怎么穿成这样就过来了？跟唱戏似的。”

“关你屁事。”

陆宇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目光直勾勾钉在顾召临身上，话却是冲着我来的：“到现在你还缠着顾召临不放，就这么喜欢当异类？”

我呷了口果汁，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腿。

他却没有就此作罢，下巴微微往顾召临那边偏了偏，话里话外都带着刻意的表态，仿佛自己是在替顾召临提防什么麻烦：“这种场合也不收敛一点，别到时候闹出什么难堪，连累到旁人。”

“我是来玩的，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陆宇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沉的阴鸷。那双吊梢眼死死睨着我，眼底堆满狭隘的不满与挑衅，见我始终垂眸漠然、半分回应都懒得给，他的难堪愈发浓重。

“这位男士，请不要打扰Boss。”

秦歌立刻跨步站到我的身侧，神色严肃，身形直接将我半护在身后。

他很清楚顾召临是天生冷情的性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分一丝目光给他，更不会插手旁人的争执。他刻意抬高声音的讥讽、装出来的善意提醒，落在顾召临眼里，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闹剧。

自讨没趣一番，每一个理他的，他僵持住了。

陆宇面子挂不住，终于悻悻作罢。

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身旁同行的几个男人互相挤眉弄眼，手势肆无忌惮地朝我身上来回比划，凑在一块低声窃窃哄笑，不知道这一群猪头，究竟在乐些什么。

我是不知道，但是陆宇知道啊。

果然，他起身就端了一杯酒。

我心底几欲发笑，这般体面重要的场合，陆宇活脱脱像个跳梁小丑。他身边那伙小男孩，分明在撺掇他出头闹事，真是boy happy b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