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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吉时耀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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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城的清晨被一声穿云裂石的号角强行唤醒。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天。那声音并非寻常百姓嫁娶时的喜庆热闹,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充满了皇权压迫力的轰鸣。它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座城市的空气都挤压得稀薄了几分。

相府偏院的阁楼内,却死寂得如同被世界遗忘的坟墓。

沈辞春坐在铜镜前,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发丝。动作很慢,每一次梳理都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停了,窗外的阳光刺眼得有些不真实。沈辞春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雨后泥土的芬芳,没有窗棂上陈年桐油的气味,甚至连她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也消失了。

嗅觉彻底归零。

加上之前丧失的味觉,此刻的她,就像是被封闭在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世界在她眼中依旧色彩斑斓,在耳中依旧喧嚣嘈杂,但那份属于“活着”的烟火气,正在一层层地从她身上剥离。

“也好。”

沈辞春放下梳子,木梳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闻不到血腥味,杀起人来,或许会更从容些。”

她站起身,没有唤侍女,自己取出一件素白的布衣换上。今日是相府迎娶平妻的大喜日子,按规矩,身为“原配”的她应当穿上那件暗红色的诰命服,在正堂强颜欢笑地接过长公主递来的茶。

但她选了一身白。白得像丧服,也白得像祭袍。

沈辞春推开阁楼的窗户。狂热的声浪瞬间涌入,却无法吹动她眼底那潭死水。她在等,等那个能将这漫天富贵瞬间点燃的引信。

……

十里长街,红妆浩荡。

这场大婚的排场,足以让大夏未来百年的史书都记上一笔。长公主萧太真的嫁妆队伍,从城西的别院一直蜿蜒到城东的相府,整整十里,首尾不见。

商红药挤在观礼的人群最前排,被身后汹涌的人潮挤得发髻都歪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瓜子,却没心思吃,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路过的红漆大箱。

“哎哟!快看那口箱子!”

人群中,几个混在百姓里的泼皮突然扯着嗓子高喊起来。那是商红药花重金雇来的“气氛组”。

“听说是太后娘娘当年陪嫁的九凤金冠!那是咱们大夏的国宝啊!价值连城!”

“啧啧啧,长公主真是好福气,这泼天的富贵,怕是把半个国库都搬来了吧?”

百姓们的眼神瞬间被点燃了。在这个气运被垄断的时代,金银不仅仅是财富,更是福报的具象化。他们贪婪地盯着那些箱子,仿佛多看一眼就能沾上一丝贵气。

商红药听着周围的赞叹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笑意。

“捧吧,用力捧。”她在心里冷笑,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肉里,“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那响声才够听。”

她太清楚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了。在那层光鲜亮丽的红漆之下,是长公主为了填补亏空而制造的虚假繁荣,是即将被沈辞春一指头戳破的梦幻泡影。

队伍的最前方,女官红绡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开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艳丽的绯色宫装,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掩盖了眼角的细纹。她手里挥舞着一条金色的马鞭,时不时凌空抽响,吓得路边的孩童哇哇大哭。

“都退后!冲撞了皇家的喜气,诛你们九族!”

红绡享受着这种狐假虎威的快感。她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这支队伍在长街上像蜗牛一样挪动。每多停留一刻,那种万众跪拜的虚荣感就让她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在红绡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红妆卫。

以及那个处于阵列核心的男人——姬云祈。

姬云祈今日的神色格外凝重。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在队伍中央。他双手平端着那面刚刚修复好的定星罗盘,步罡踏斗,每一步都踩在极其刁钻的风水节点上。

“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金刚锁煞,万邪不侵。”

他嘴唇微动,低声念诵着咒文。随着他的步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光罩,像是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这十里红妆死死护在其中。

这便是春官九局的最高杰作——“金刚锁煞局”。

在这个阵法里,皇家的气运被压缩到了极致。任何试图从外部攻破的法术,都会被那股霸道的皇威直接弹反。姬云祈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眼中的狂热却越来越盛。

只要走完这最后三里路,将这庞大的气运完美无瑕地倒灌入相府,他姬云祈就是大夏第一风水师,是见证了神迹的功臣。

“这一局,绝不可能输。”姬云祈看着罗盘上稳如泰山的指针,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

……

相府,正堂。

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的红绸都已经挂好,喜字贴满了窗棂。但偌大的喜堂里,空无一人。没有宾客,没有傧相,甚至连端茶倒水的丫鬟都被遣散了。

谢临安独自坐在高堂的主位上。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喜服,衬得那张清俊的脸庞越发如玉般温润。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新郎官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吉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的伤口已经被红袖遮住,但隐隐作痛的脉搏在提醒他,昨夜喂阵流失的精血尚未恢复。

他之所以清场,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给那个偏院里的女人腾地方。

这座相府,是他亲手打造的笼子,也是他为她准备的战场。一旦长公主踏入府门,地底的“锁魂掩月阵”就会全力运转,将所有的神异波动死死压制在府内,绝不让钦天监察觉分毫。

“沈辞春。”谢临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出戏的台子我已经给你搭好了。能不能唱死这帮吃人的鬼,就看你的了。”

长街一角的酒楼阴影里。

万劫赌坊之主郁离,正懒洋洋地靠在梁柱上。他那身印满铜钱暗纹的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啪。”

一枚边缘残缺的金币被他高高抛起,在空中翻滚出金色的残影,然后稳稳落入他苍白的手心。

“反面。”郁离看了一眼金币,眼底爆发出一种病态的兴奋,“大凶之兆啊。”

作为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地下精算师,他对气运的流动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在那锣鼓喧天的盛世表象下,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腐朽味道。

就像是一座看似宏伟的大厦,地基里的钢筋已经全部烂成了泥。

“庄家要通杀喽。”郁离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金币边缘那抹带着血腥味的铜锈,像是在品尝即将到来的盛宴,“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输不输得起这身家性命?”

……

偏院,高楼。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泼洒下来,将沈辞春的身影拉得极短。她站在栏杆前,白衣胜雪,与远处那片红色的海洋形成了极其刺目的对比。

风,停了。

沈辞春缓缓闭上双眼。

再一次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两簇金色的火焰骤然腾起。

“盲视,开。”

刹那间,喧嚣的世界褪去了所有的色彩与声音。红妆、人群、街道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线条构成的灰白世界。

在那片灰白之中,一条粗壮得令人窒息的金色巨龙,正被无数道复杂的锁链捆绑着,缓缓向相府蠕动。那是姬云祈的阵法,那是皇家的气运。

它看起来坚不可摧,完美无缺。

但在沈辞春的眼里,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局。

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防御光罩,像一只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了那条金色巨龙的腹部。

在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弱、如同针尖大小的黑斑。

那是之前贺兰茵误打误撞,投进长公主别院死门里的那枚“压口钱”。它就像是一颗潜伏已久的病毒,此刻已经深深嵌入了皇家阵法的核心,与那些贪婪的财运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找到了。

沈辞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捻。

就像是捏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头。

“姬云祈,你以为你锁住的是气运?”

沈辞春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带着一种来自高维的审判。

“你锁住的,是你们皇家的催命符。”

指尖微动。

那根连接着“压口钱”与“死门”的因果线,被她狠狠地拽紧。

崩——!

虚空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琴弦断裂。

那号称坚不可摧的皇家风水铁壁,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凡人听不见的、绝望的悲鸣。

“清场。”

谢临安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显得格外冷硬。

最后的几名护卫在得到命令后,虽然面露疑惑,但还是迅速退出了内院,将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随着最后一道门缝的光线消失,整个相府内院陷入了一片近乎死寂的昏暗中。

谢临安坐在主位上,并没有动。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作为第二阶牵丝客,他那敏锐的灵觉已经感知到了——头顶那片被锁魂掩月阵死死压制的天空,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扭曲。

那是来自偏院高楼的波动。

那不是凡人的术法,那是神明苏醒时的呼吸。

“疯女人……”谢临安闭上眼,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为了掩护这股足以惊动钦天监的神性,他必须将相府的风水压制力开到最大,这不仅是在透支地脉,更是在透支他谢家的百年基业。

……

长街中段,正午的阳光原本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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