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了起来。
这风来得极其诡异。它不是从街头吹向街尾,也不是从天上吹向地下,而是仿佛从地面的每一条缝隙里阴恻恻地渗出来的。
风中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墓穴里才有的味道。
正在卖力敲锣的鼓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鼓槌敲偏了,“哐”的一声杂音在整齐的节奏里显得格外刺耳。
路边的红灯笼开始疯狂摇晃,烛火在灯罩里忽明忽暗,发出“噗噗”的挣扎声。
一直走在队伍中央、稳如泰山的姬云祈,脚步猛地一顿。
“停!”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惶。
他胸口的护心镜突然变得滚烫,那是灵觉示警的征兆。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的定星罗盘。
原本指向正南“大吉”方位的陨铁指针,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正在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着代表“大凶”的死门方位偏转。
而且,那指针在颤抖。
不仅是指针,连带着整个罗盘的玉质底座都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怎么回事?气运逆流?”姬云祈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他的感知中,原本如大江大河般顺流而下、准备灌入相府的庞大财运,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更可怕的是,这堵墙还在反向挤压,试图将这股洪流硬生生地推回去。
“少卿大人,怎么停了?”前面的红绡勒住马缰,不满地回头,“误了吉时,你担待得起吗?”
“闭嘴!”
姬云祈第一次失态地咆哮回去。他顾不上红绡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
头顶那片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霾。那不是云,那是煞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之气,正从队伍内部——从那些装满嫁妆的箱子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与外界的阳光发生着剧烈的化学反应。
“呜——”
一阵凄厉的哨音响彻长街。
那是沈辞春在高楼之上,彻底绷紧了因果线。
“起风了。”
沈辞春站在高楼边缘,衣袂翻飞。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金芒。
此时此刻,在她的盲视视界里,她不再是一个被囚禁的弃妇,而是一位手握天平的执秤人。
她看到了姬云祈的挣扎,看到了那道金刚锁煞局正在拼命抵抗着“压口钱”带来的病毒式腐蚀。
“想挡?”沈辞春冷笑。
她并没有给姬云祈喘息的机会。她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甚至没有念诵一句咒语。她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她放弃了自身所有的神识防御。
对于一个修者来说,这是自杀式的行为。这就好比在战场上脱下了所有的铠甲,赤身裸体地冲向敌人的长矛。
但沈辞春不在乎。
她将自己那庞大得如同深渊般的神识重量,没有任何保留地、全部压在了那根细细的因果线上。
“给我……泄!”
轰!
这是一种只存在于灵界的巨响。
在姬云祈的感知中,天塌了。
他手中的定星罗盘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那根陨铁指针在承受了超过极限的压力后,“崩”的一声,直接炸成了两截!
“噗——!”
姬云祈仰天喷出一口鲜血。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他的本命精血,是他试图用肉身去填补阵法缺口的代价。
“不可能!这是……这是什么力量?!”
姬云祈满脸是血,双目圆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他引以为傲的皇家阵法,在那股自上而下的降维打击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湿透的宣纸。
但他毕竟是春官九局的首席。在绝境之中,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反扑。
“红妆卫!结圆阵!护住嫁妆!”
姬云祈嘶吼着,他不顾经脉寸断的剧痛,再次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破碎的罗盘上。
“以我之血,祭告苍天!锁!”
他试图用自己的命,去换取这满街财运的一线生机。
然而,太晚了。
就在姬云祈拼死抵抗的同时,高楼上的沈辞春,经脉也在承受着恐怖的反噬。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同时切割着她的血管。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
但她没有退。哪怕半步。
她借着那枚压口钱的极阴属性,强行发动了那个被列为禁忌的阵法——
“百鬼运财,逆转五行。”
随着她心念一动,相府偏院那口看似普通的聚财风水鱼缸里,水面骤然沸腾。
这水不是为了生财,而是为了化煞。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因果洪流,顺着那条被污染的通道,瞬间倒灌进了长公主的送亲队伍。
这不再是“聚财”,这是极其恶毒的“泄运”!
长街之上,异变陡生。
原本那些散发着宝气的红漆大箱子,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咔嚓、咔嚓……”
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箱子内部传了出来。
红绡原本正慌乱地指挥着红妆卫,突然听到身旁一口箱子里传出了动静。她下意识地以为是里面的金银首饰没放稳,便怒气冲冲地跳下马,一脚踹开了箱盖。
“都给我稳着点!摔坏了宝贝你们赔得起吗?!”
箱盖翻开的那一瞬间。
红绡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脖子。
她呆呆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没有金光璀璨,没有珠光宝气。
原本应该装满整整一箱的金元宝,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黑、萎缩。
那金灿灿的表面像是生了锈一样,迅速剥落,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如同腐烂木头一样的材质。
不仅是这一箱。
紧接着,第二箱、第三箱……
整整十里的红妆队伍里,所有的箱子都在发出这种恐怖的“沙沙”声。
那是黄金在哭泣,那是白银在腐烂。
在极阴煞气的倒灌下,这些依靠皇家气运维持价值的财富,被强行剥夺了“贵气”,还原成了它们在因果层面上最本质的形态——
劫灰朽木。
狂风呼啸,卷起了漫天的木屑与灰尘。红绡精心打理的高髻被风吹散,几缕乱发糊在脸上。她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按住头上的那支御赐金钗。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冰凉坚硬的金子。
而是一把酥脆的灰烬。
“啊——!”
红绡看着指缝间流沙般洒落的黑灰,终于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尖叫。她想要呵斥这该死的风,张开嘴,却被风灌了满嘴的沙砾与腐朽的味道。
在这漫天的阴霾与混乱中,只有姬云祈一个人跪在长街中央。
他双手死死按住那块已经彻底废掉的罗盘,嘴角的鲜血滴落在阵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看着四周那原本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十里红妆,此刻变成了一条散发着恶臭的腐烂河流。
“完了……”
姬云祈喃喃自语,两行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的毁灭。
这是大夏皇室风水信仰的崩塌。
高楼之上,沈辞春缓缓收回了手。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身形摇摇欲坠,若不是扶着栏杆,恐怕早已倒下。
但她赢了。
她俯瞰着下方那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听着风中传来的尖叫与哭嚎,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