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是按照成年后总结出的高效自学思路在配书:每门课的基础与拓展资料,薄弱环节的专项训练,再加上全套的系统复习用书,层层递进,系统完备。
“妈,我想早点把各科知识体系都过一遍,心里有数,也好早点开始系统性地复习巩固。”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许云:“……”
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怎么就觉得那么陌生呢?
她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把到嘴边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孩子突然这么有主意,想要用功,当妈的哪敢打击这份难得的积极性。
于是,她也就没能注意到,在那堆高中教辅里,还悄悄混进了几本《高等数学》和各科的竞赛专题精讲。
当然,就算发现了,余生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难的都会了,简单的自然更轻松嘛。
逻辑完美。
若有其他真正的高中生在场,目睹此情此景,大概会惊恐地咆哮:这学习计划,根本不合常理!这哪是高一新生的预习?!这些书哪里是我们这个年纪该看的!复读生都不带这么玩命的好吗!
真·复读生·余生: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况且,她刚刚看到竞赛书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忽然闪现。
她记得,在时辰以前的房间里,看到过一摞物理、数学的竞赛证书。
一摞摞参考资料和教科书,被余生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每一门学科,她不仅配齐了教材与习题,还特地准备了全新的笔记本和厚厚的错题本,架势十足。
门缝外,余福探出的脑袋悄悄缩了回去。
他踮着脚尖溜回主卧,脸上还残留着震撼。
“老婆,”他蹭到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手势却比划得很大,“咱闺女这架势……该不会是暗下决心要冲刺A大了吧?孩子是不是被早上那噩梦刺激得……有点太投入了?我是说,这劲头好是好,可别是……”
“净说些不吉利的,”许云一把拍开他比划的手,瞥了他一眼,“我看就是三分钟热度,突然想当个好学生了。你瞧着吧,超不过三天,准又原形毕露。”
“嗨,积极向上总归是好事嘛。”余福倒想得开,乐呵呵地钻进被窝,“能学几天是几天。再说了,你不也由着她买,没拦着嘛。”
“我那是没拦吗?我那是怕打击她积极性!”许云没好气地反驳,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你看着吧,没两天心思就该飞到电视上去了。什么时候才能有点长性,跟个小孩似的,想一出是一出,让人操心。这些书既然买回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决心,“我可得盯着她,一本一本都给我写完。”
“行行行,你盯着,你盯着。”余福笑着应和,顺手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路灯光晕透进来。
许云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女儿的转变来得突然又猛烈,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却又掺杂着一丝不敢深想的期盼。
“睡吧,”她翻了个身,对自己也对丈夫说,“明天……再看吧。”
————
深夜,父母早已安睡,余生房里的台灯在黑暗中撑开一片暖光。
七八张纸散落在桌面上,第一张纸的最上方,几个大字挥洒而出——《八年退休十年养老计划》。
余生埋着头,笔尖沙沙不停。
写得累了,便甩甩手腕,停一会儿,又继续写下去。
她不知道明天醒来是否还会留在这里,只想尽可能给这个世界的“小余生”多留一点叮嘱。
————
你好,小余生。
我是十年后的你。
这封信也许会让你感到惊讶,甚至怀疑。
但它出现在你身边,并非偶然。
有些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比如小学时,你因为太馋那个炸鸡腿,悄悄拿走过别人餐盘里的;初中时,你默默喜欢那个唱歌好听的男生,却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喜欢着他。
这些秘密,你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对吧?(别脸红,毕竟我就是你。)
写这封信,是因为你即将走上的路,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顺。
高中时,你会遇见一个叫纪邵的男生。
他会短暂地带给你光亮,却也会在你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弃你。这段感情会让你分心,成绩下滑,最终高考发挥失常,只去了一所普通的本科。
远离他,你会减少很多很多的痛苦。
但这还不是最痛的。
大四那年,爸爸会替大伯余庆的儿子余泽航签下一份担保合同,金额高达八千万——但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合同一签,余庆父子便会卷款消失,所有债务瞬间压到我们家。
工厂资金链断裂,迅速破产。利息每天滚雪球,涨到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地步。
为了不牵连你和姐姐,爸妈选择从楼顶跳了下去……
所以,小余生,请你一定、一定要阻止他们签下那份合同。
爸妈走后不久,你大学刚毕业,身体就垮了。卵巢查出严重问题,治疗漫长而痛苦。
所以从今天起,请好好对待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别用暴饮暴食宣泄情绪。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随信附上的那份学习规划,是我为你整理的。
高中这三年,真的会定义你的一生。请尽力考进更好的大学,在大学里早早实习、探索方向,未来才会有更多选择。
请你记住,只有健康地活着,才有未来可言。
你的路,可以走得比我更明亮。
祝你一生平安顺遂,父母康健。
——十年后的余生
————
台灯的暖光静静铺满书桌,也映在余生低垂的侧脸上。
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然后将纸仔细折好,塞进了那个老虎机关盒的夹层里。
这是小时候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机关精巧,藏着许多童年的秘密。
废掉的纸张撕得粉碎,被水浸湿后扔进垃圾桶里,黑色的墨水印晕开,完全无法辨认出原有的字。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稀疏的灯影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犬吠。
这一夜还很长。
而她刚刚写下的,以及此刻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交织着痛楚与温暖的真实过往,也是一个全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