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握住了许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传递一些无声的力量。她脸上挂起一个客套而疏离的微笑,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自然:“大伯,大妈。”
余庆并没有看她,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只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王芳倒相对客气些,把脸上原本那副不悦的神色收了收,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的热络:“生生回来啦?上学累坏了吧?”
“还好。”余生应得简短,“大伯大妈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话本是寻常寒暄,却像是一下子触到了余庆的神经。他斜过眼来瞥了她一眼,语气冲得很,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怎么,我们过来一趟,还得提前跟你报备?”
余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许云已经先有些受不住这说话的腔调。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不悦强压下去,脸上维持着面对亲戚时该有的体面,笑了笑说:“大哥,阿福那边饭店已经订好了,时间也差不多,咱们直接过去吧。”
说完侧过头,拍了拍余生的手臂,声音放轻了些:“你先上去换身衣服,换好就下来。”
余生没再多说什么,压下心底翻涌的那股烦躁,点了点头。
客厅沙发上,余泽航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餐厅这边的动静仿佛与他毫无关系,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余安这个周末和同寝室的几个伙伴约好一起出去采风,早早就出了门,此刻并不在家。
余生上了楼,动作很快,随手从衣柜里抽出一套浅蓝色的运动服换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淌下,她双手捧了一捧扑到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带来一瞬清醒的凉意。
她撑着洗手台站了几秒,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中翻涌的恨意,闭了闭眼,把那阵烦躁重新压了回去,然后快速下了楼。
楼下,许云已经大致安排好了出行。她看了看面前五个人,一辆车显然坐不下,只能分两辆走。她不想把车上那股低气压留给余生去受,便主动揽下了局面,对王芳和余庆客气地笑了笑:“大哥大嫂,咱们仨先走吧。”
说完又转头看了余生一眼,语气里透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生生,你再打一辆车,直接跟过来。金满堂饭店,知道地方吧?”
余生点了点头,看着第一辆出租车载着许云、王芳和余庆驶出院门,尾灯在渐沉的暮色里拉出两道暗红的光痕,很快便融进了街道的车流之中。
她刻意没有去看余泽航,抬手拦下了另一辆出租车。
余泽航闲庭信步地走在她身后,语气温和:“你们这里倒是方便,小区一圈什么都有。”
出租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余泽航上前一步,伸手拉开后排车门,侧过身,微微偏头看向余生,唇边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示意她先上车。
余生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抬脚上了车。
余泽航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搭在车门顶部的边框上,替她挡了一下。
等余生坐稳,他才收回手,自己也跟着坐进后排,动作极轻地关上车门。
好一副绅士做派。
余生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抹几乎要漫上来的讽刺。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
“等泽航哥工作了,想住在哪里都是可以的。”她淡淡地回应。
余泽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像关心后辈的长辈一般笑着问道:“生生最近的成绩怎么样?听你妈妈说,一直都不错。”
余生报了个名次。
余泽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嫉妒,转瞬就被那副温润的笑容盖了过去。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这么厉害。生生成绩这么好,以后想做些什么?这可是国家的人才。”
余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脸上挂着那个客套的微笑。
“应该会找个正常的工作吧。”她说,语气轻描淡写,“毕竟创业风险大,血本无归可就太不划算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分明看见余泽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僵滞极其短暂,不过一次呼吸的工夫,他嘴角的微笑便已恢复如常。
“……平平稳稳的生活确实也很好。”余泽航的声音依旧温和,语调不急不缓,“但也少了些可能性。为自己工作和为别人工作,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余生收回视线,没有再说话。
出租车在暮色中平稳地驶向金满堂饭店,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声,证明着时间的流动。
*
金满堂饭店的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筷杯盏早已摆放整齐。头顶的吊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映出各自不同的神色。
李欣欣和董文都在里面。两人都还穿着校裤,显然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校服外套被随意搭在各自的座椅靠背上,一件是一高的蓝色,一件是三高的黄色,颜色对比鲜明。
董文见余生走进来,抬头冲她友好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李欣欣则直接得多,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座位,眼睛亮亮地看着余生,嘴角的笑意明晃晃的。
那位置,显然是特意给她留的。
余生看见了,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跟着许云往里走,在靠里侧的位置落了座。余泽航不紧不慢地跟上来,顺势坐在了她的左手边。
余生刚坐下,连椅子都还没坐热,余明尖锐的声音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女眷都在这桌,余生你坐那干什么?没大没小,你几个姑姑都在这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