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就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光线穿过厨房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大理石地砖上。窗框的影子落在地面,明暗分界笔直而清晰。
那月站在厨房岛台旁,长发盘成双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间。手边摆着两杯肯尼亚风味拿铁,都只倒了大半杯,特意留出位置盛放冰淇淋。
冰块在浅褐色液体里沉浮,杯壁凝满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下,落在台面上,在杯底位置留下一弯水迹。
她拉开餐具收纳抽屉,拿出一支金属冰淇淋勺,打开盒装的香草冰淇淋。将勺子压入其中,手腕来回转动,一点点修整轮廓。
她目光落在手中动作上,神情专注,心思却早已转到别处。
昨夜餐桌旁,五条悟随口提起,七海建人已经回到东京咒术高专任职。
那月和七海是高专同期生。在校时二人一同训练、结伴出任务。七海为人细致严谨,和他搭档行动,心里总会格外踏实。他会耐心指点那月体术技巧,也同她交流过黑闪的发力心得。当初她练习反转术式,七海还是她的练习对象。
想到这些过往,那月唇角微扬。她慢慢挖出一颗圆润的冰淇淋球,小心翼翼地放进杯中,接着又动手挖起下一颗。
毕业后七海选择离开咒术界,踏入普通职场。亲眼目睹同伴离世,任谁都会对这份朝不保夕的工作心生失望。
最初几年,她、五条悟、硝子还常和七海聚餐。那时七海总抱怨加班繁重、上司严苛,五条悟便在一旁打趣,劝他索性回归咒术界,每一次都被七海干脆回绝。后来大家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无休止的加班,让他次次都没法赴约。
虽然后来见面少了,那月也总能刷到七海的社交动态。从最初那句“咒术师就是狗屎”,到后来的“加班就是狗屎”,几个月前,他又发了一条“劳动就是狗屎”。
那月忍不住笑出声。此刻她已经挖出三颗冰球——给五条悟的那杯放两颗,她的这杯只放一颗。
她又取来一只小碗,继续挖取冰淇淋。
两边皆是煎熬,可七海最终还是选择回归咒术界,回到高专。哪怕这里危机四伏、高层管理积弊重重,至少他能凭自身力量守护他人,在引导后辈的过程中找到价值,这是普通职场无法给予的。
论教书育人,严谨踏实的七海远比随性散漫的五条悟靠谱得多。
她往小碗里放上一颗比杯中大上一圈的冰淇淋球,撒上坚果碎,再淋上焦糖酱。小银年纪尚小,不能喝咖啡,偶尔吃些甜食却无妨。
做完这些,她又在五条悟那杯最上层的冰淇淋球上淋了满满的焦糖酱。随后将饮品与甜品逐一摆上托盘,端着走出厨房。
庭院里的树荫下,小银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尽力向上踢起,脚尖绷得笔直,双手握拳举在胸前。小家伙小脸紧绷,眉头皱起,身体左右摇晃,努力保持着平衡。
五条悟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偶尔出声提点。
“腿再抬高一点。”
“晃什么晃,口袋里的糖要掉出来了。”
直到小银的支撑腿止不住地发颤,五条悟才起身。
“今天先练到这里,去那边歇着。接下来让你看看,什么才是最强的体术。”
他慢悠悠走到樟树下,转了转腰,松了松肩骨,半点架势未摆,像只惬意伸懒腰的大猫。
下一秒,脚下发力,身形骤然腾空。
第一脚踢出,身体在空中短暂停留。另一条腿紧跟而上,第二脚踢在同一个高度。未等身体下落,他腰身凌空旋拧,借势转身,一记利落的旋身踢甩出,风势凌厉。
双脚刚接触地面,不过一瞬,便再度纵身跃起。挑踢,侧踢,凌空劈腿,各种招式无缝衔接,破空声此起彼伏。
黑衣随着动作翻飞起落,身姿看着松弛随性,每一招的力道却凝练精准。他全程未动用半分咒力,仅凭纯粹的顶尖肉身体术,便透出一股碾压一切的从容气场。
小银看得目不转睛,用力拍起手掌,满眼惊艳:
“哇,好厉害!爸爸好帅,比族老教的动作好看多了!”
那月这时走到石桌边,轻轻放下手中的托盘。小银余光瞥见动静,反应极快,身形瞬间向侧方撤步,双脚稳稳分开扎成弓箭步,双手一前一后抬起,周身肌肉骤然绷紧,摆出标准的戒备姿态。
待看清来人是那月,他才彻底放松身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委屈:
“妈妈,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跟猫一样。”
“是你看得太入神了。”
那月淡淡回了一句,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五条悟,
“悟,雪顶咖啡做好了。”
“来了。”
五条悟应声收势落地,整套高强度连招过后,呼吸节奏依旧平稳不乱,不见半分急促。只是宽松的短袖衣领滑落,歪向一边,露出精致的肩颈线条、一侧锁骨,还有藏在颈间的紫钻项链。
那月将两杯雪顶咖啡依次摆开,又把单独装着冰淇淋的小碗推到小银面前。小家伙立刻拿起勺子,舀起满满一大勺含进嘴里,齿间的坚果碎嘎吱作响,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好吃。
五条悟落座后,捏起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咖啡,又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满足得眯起了双眼。
那月走到他身旁,抬手为他整理好歪斜的衣领。
五条悟低头瞥了眼整齐的衣领,随即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眉眼弯弯,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那月这才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一大一小埋头大口吃着甜品、神态如出一辙的模样,她端起杯子,小口抿着雪顶咖啡。
这孩子发色瞳色都随了她,可这笑起来的眉眼弧度、下意识的神态表情,简直和五条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捏着吸管轻轻搅动杯中的咖啡,纯白的冰淇淋缓缓融化在褐色液体里,杯中的冰块碰撞,发出咯啦的声响。再小口吸入,融了冰淇淋的咖啡褪去了苦涩,口感愈发醇厚绵密,满是清甜。
三人围坐在青石桌旁,繁茂的樟树枝叶遮挡住灼灼烈日,冰凉的甜品驱散了盛夏的燥热。只是这份安稳惬意的夏日温柔,短暂得如同泡影,不会长久停留。
几日之后的上午,藤原澈从书房的阴影中现身,走到那月身侧低声汇报。那月听完立刻起身,两人快步走出樱霞苑。
小银正跟着五条悟打磨基本功,瞥见那月行色匆匆,动作不自觉松懈下来:
“妈妈怎么了?从没见过她这么着急。”
“腿怎么放下来了?”
五条悟抬手轻敲小家伙的脑门,
“抬回去。”
“哦。”
小银连忙绷直悬抬的小腿。
五条悟抬眼望向那月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星和同盟肯定是出事了,不过以她的能力,理应能够妥善处理。
那月与藤原澈乘车驶离星川宅邸。自这天起,整座宅院骤然陷入忙碌,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那月或是对着影符逐条排布指令,或是外出奔波处置公务,每每总要夜深时分才归家。
起初凝月簪中的咒力还很充沛,可她每外出一日,其中储存的无下限咒力便耗损大半。夜里五条悟都会帮她补满,但从不多问详情。
同盟的人频繁登门,一个个都面色凝重、步履仓促。藤原澈更是每日都会前来,手里抱着厚厚的调查报告和审批文件,临走时手里只剩签批完毕的文件,脚步却依旧沉重。
宅邸中有好几间屋子,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实,房内不时飘出压抑的啜泣声。
津田礼司接任管家时日尚短,遇上这么棘手的变故,一时手足无措。
星川凛与藤原慎便主动帮忙打理宅内杂务。星川凛早年过度催动净火,落□□虚病根,连轴操劳很快便撑不住,后续的事务大多交由藤原慎负责。
直至星川雅之暂时搁置经营部工作回来帮衬,津田礼司看见他,紧绷多日的肩头才算稍稍松弛。
阴霾笼罩着整座星川宅邸,气氛沉闷压抑。
两周过去,应急处置终于结束,那月没给自己留半点休息时间,立刻召集同盟召开紧急议事会。
风间翔太坐在席位上,鼻梁架着一副崭新的蓝紫渐变护目镜,率先开口:
“出事那晚,我们撞上了个诡异咒灵,那家伙能活生生把人类改成咒灵。”
事情发生在一个朔月之夜,天上没有月色,星光稀疏,路灯的亮光显得格外温暖,四周蝉鸣蛙叫声阵阵。
当时风间翔太带着几名风间、星川两家术师驻守兵库县一处封印点位,全队只有他是一级咒术师,剩下全是二级及以下。
他踩在电线杆顶端,铺开大范围气流感知,细细排查周遭,起初全程毫无异常,翔太原本以为又是平安无事的一晚。
可熬到后半夜,周边民居灯火尽数熄灭,角落里忽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一名值守的风间族人弯腰止不住地反胃,最后从口中吐出一颗拳头大的灰白色圆球,随即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圆球落地滚动,一路不断膨胀,顺势长出四肢撑住地面,身躯抻成人形,脖颈处慢慢钻出一颗脑袋。湿漉漉的蓝色长发贴在脸颊,周身布满缝合纹路。怪人随手抹掉脸上黏糊糊的黏液,勾起嘴角,打了个响指。
方才呕吐的族人骤然异变,皮肉忽而皱缩、忽而鼓胀翻卷,身体被强行拧成畸形模样,四肢着地如同野兽,手脚拍打地面发出密集的啪啪闷响,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猛冲过来。
风间翔太当即催动气流凝成风墙,把变异体牢牢困在其中,刻意没有下死手。其余同伴纷纷握紧兵器、掌心凝起咒力,紧盯来路不明的缝合怪人。
缝合脸的手臂骤然拉长,五指大开朝着人群横扫。翔太飞速展开另一层风墙挡在众人身前,对方伸长的胳膊被气流冲开,怪人垂手低头,一副受挫沮丧的模样。
在场众人下意识松了口气,彼此对视间稍稍放下戒备。就在翔太暗中凝聚风刃,打算趁势发起进攻时,怪人手臂再度变长变细,指尖分化成两根细丝,像针线一般轻巧穿透两层风墙。
穿越风墙后,又化为正常手掌模样,轻轻落在前排一名还在放松微笑的族人肩头。那人身上的橙红净火、护身结界符接连触发,却半点拦不住对方的触碰,躯体转瞬扭曲变形,短短片刻就化作头大身细的怪异生物。
惊恐瞬间席卷所有人,有人慌忙后撤,有人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缝合怪人缓缓抬头,咯咯怪笑出声,接下来的进攻谈不上厮杀,更像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单只手臂随心变化形态袭扰众人,趁所有人慌忙格挡的空当,另一只手忽而缠绕、忽而拍击,不断触碰术师。他的手臂柔韧多变,寻常攻击根本斩不断,唯有星川家的低阶净火能在表皮烫出浅浅红印。
低阶术师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又有三人接连被改造成样貌各不相同的异形。
风间翔太心头一沉,从电线杆纵身跃下,撤去风墙拔刀迎上。刀刃和怪人异变的手臂接连磕碰数下,真人抓着路边栏杆借力荡到近前,二人陷入近身缠斗。他一手缠住翔太,另一手仍在不停改造剩下的术师,翔太全程戒备,生怕被对方碰到,根本无暇顾及同伴。
同伴接连异化,围在四周时不时扑上来撕抓啃咬。翔太快速躲闪,内心万分纠结。这些都是并肩共事的同伴,他心里还抱着一丝渺茫期盼,难保被改造的身体日后还有复原的机会,因此实在狠不下心挥刀斩杀,只能持续操控气流将变异体阻隔在外。
分神的一瞬,地面突然破开,真人手掌破土直奔翔太后腰。距离近到无从躲闪,危急关头,翔太随身护符自发启动,淡金净火与银白结界瞬时撑开一层屏障,灼烧到真人的手掌。
自知无力抗衡,翔太不再恋战,脚下气流猛地炸开,转身拼尽全力狂奔逃命,脸上的黑色护目镜不慎摔落在地,他也顾不上回头捡拾。身后怪异的声响一路紧随,直到声响彻底消失,他才停下脚步。
翔太深吸一口气,平复因回忆变得急促的呼吸,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仿佛还在确认自己是否完好。
“幸好我逃得快,再慢一步,我也会变成那副怪物样子。”
藤原澈低头翻看手边的资料,指尖攥紧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