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完全包裹住那月的意识。耳边萦绕着沉闷的嗡鸣声,混着模糊遥远的絮语。
不过片刻,一团刺眼的白光自黑暗中心出现,逐渐向四周铺展,一点点填满所有晦暗,直至覆盖整片视野。
待白光渐渐变得柔和,她才察觉自身视野突然拔高,凌空俯瞰着整片国土。
狭长岛国横卧海面,巍峨山峦层叠起伏,蜿蜒川流穿梭于山谷与平地之间,沿海与河谷地带铺开成片的现代城镇、街区楼宇。
就连街道车流、往来行人、奔赴战场的术师人影,所有人的动向都清晰可辨。
视线持续沉降,最终精准落至埼玉县与群马县的交界处,落在倒地的自己身上。她静静侧躺在地面,五条悟正手脚并用地朝她爬来,完全没了往日的随性姿态。
远处,忧太带着一众咒术师,正全速奔赴战场。
这般洞悉万物的视角——她这是……死了?
眼前光影频频闪烁,画面层层蒙覆上薄雾,虚实渐渐交融。
待雾气散去,全新的画面缓缓成型。视野中央,伫立着一位身着素色和服的白发女人。
她肤色雪白,皮肤细腻,如同一块一尘不染的暖白玉,在朦胧光影里泛着温润清亮的柔光。长发松松散落肩头,衬得眉眼干净清冷。最抓人目光的是那双眼眸,澄澈湛蓝,透亮纯粹,无论是轮廓还是纹路,都和五条悟的六眼别无二致。
那月心头猛地一跳——这难道是五条家前代的六眼持有者?
古朴街巷自女人身后向前缓缓铺展延伸,沿路屋舍低矮错落。街上往来的行人像一团团灰白色的淡墨,在宣纸上洇开,轮廓模糊,分不清男女老幼。
白发女人缓步向前,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立着一间老旧朴素的小店。
店门口站着一名身形轻盈、面带笑意的巫女。她身着黑色巫女服,衣摆与袖口绣着金银交织的星月纹路,乌黑长发半挽起来,用一支发簪固定。
那月一眼认出那是凝月簪——星川家的专属传承信物。结合典籍记载,她瞬间确定,眼前这人正是星川家的先祖,星川千夜。
千夜高高扬起手臂,笑意明媚,朝白发女人挥手。白发女人快步迎上前,两人自然地挽住彼此的手臂,并肩踏入店内。
那月仰头望向门头木匾,匾额上刻着【万斩屋】三字,笔锋凌厉,下方还刻着一行荒诞的规矩:
【营业时间:食不由时,客不由愿】
这般怪异的规矩,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商铺该有的样子。
那月的视野紧随两人身后迈入店内,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柜台后立着一道身材魁梧的身影,那月微微一怔——这不是宿傩吗?可除却身形样貌之外,眼前之人与她熟知的灾厄宿傩,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着一身宽松的浅灰和服,四只手臂分工有序,两只提着茶盏倒茶,另外两只则慢条斯理地摆放着糕点。酒红色的短发蓬松凌乱,一双赤红眼眸不见一丝锋芒,周身也没有半分阴森暴戾的咒力,柔和得格外陌生。
千夜与白发女人刚入座没一会儿,宿傩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吃食。千夜尝了一口,被烫得张嘴哈气,食材在口中打转,她连忙端起手边的凉茶饮下,这才稍稍舒缓下来。她笑着看向宿傩,说了几句,又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宿傩微微垂头,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随即转过身继续制作饭菜,耳尖却悄然泛红,是那月从未见过的青涩腼腆模样。
待菜品尽数上齐,宿傩便侧身倚在柜台边,目光紧紧黏在千夜一身,专注又温柔。
那月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清晰感受到,这三人相处自在,关系亲密。
只是这间小店自始至终,除了千夜两人,再无别的客人。
那月还来不及多想,店内的稀有光景便仿若积木般拆解重组,转瞬之间,视野更迭,一方依山而建的古朴道场缓缓成型。
道场之中,千夜与宿傩已经消失不见,唯有那道白发女人的身影依旧清晰。她的身侧立着一名清瘦少年,乌黑长发束成低马尾垂在后背,额前盖着整齐的厚刘海,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十分恭顺。
而道场正中央,静静立着一位身板笔直的老者,轮廓硬朗,留着八字胡,头发花白,在脑后束成一道高马尾。
老者掌心托着一盒红豆,手臂猛地向外挥出,如同农人撒谷一般。整盒红豆飞散出去,洋洋洒洒铺满半个道场的半空,待攀升至顶点,又簌簌下坠。
白发女人双手飞速结印,咒力瞬间铺开,每一颗红豆都被一层细密的透明结界包裹,定在半空。紧接着,红豆一颗接一颗地消失,逐一出现在老者手中的木盒上方,轻轻落回盒中,一颗不落。
这套结界手法——和天元替她挡下宿傩的斩击时一模一样。
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五条家的先祖,而是千年前的天元。
世人皆说六眼是五条家与生俱来的血脉天赋,史书只记结果、不溯根源。原来这双独一无二的瞳眸,来自天元。
老者望着天元频频点头,唇瓣开合,肯定是满口赞许。可他的脸色陡然一沉,转头看向那位少年,唇齿动作更加激烈,大概是在厉声训斥。
少年始终低着头,双手攥得更紧,拇指反复摩挲手背,沉默不语。
老者离去后,天元抬手轻拍他的肩头,含笑宽慰。少年微微颔首,模样乖巧谦卑。
可就在天元转身离开的刹那,少年脸上的温顺面具轰然掉落,摔得粉碎。他缓缓抬头,眼里翻涌浓重阴翳,目光死死盯着天元远去的背影,或许是恨意,又或许只是嫉妒。
这片幻境之中,唯有和天元关系亲近之人,才会拥有清晰的样貌。那么,这位少年,很有可能便是羂索。
当天元彻底离开道场,整片幻境开始向中心收缩,四周笼上刺眼的白光。画面不断向内坍缩、越变越小,最终凝成一点漆黑,消散在视野之中。
一缕一缕的光丝自视野边缘悄然浮现,彼此交织缠绕,织成一张不断闪烁流动的细密光网。市井街景再次出现,叫卖的商人、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和之前别无二致,只是行人、植物、大地,乃至流动的空气,全都缠绕着不尽相同的色泽与纹理,繁复万千,看得那月眼花缭乱。
这些都是咒力吗?
天地间所有细微的咒力波动一览无余,那些藏在暗处、隐匿身形的人影也随之无所遁形,海量信息疯狂侵占视野、涌入脑海,裹挟得人几近窒息。像同时听见一百个人在耳边说话,每一个字都清晰,但哪一句都抓不住。
这是六眼的视野!这是天元的视野!
这双世人艳羡的瞳眸,从来不是天赐幸运,而是时时刻刻被海量信息裹挟、无处喘息的沉重负担。
她骤然明白,为何五条悟常年佩戴护目镜。
可梦境中的天元,从不用外物遮蔽双目,坦然以这双通透之目俯瞰世间,安稳度日,随性欢笑。
一念至此,那月心底对这位千年之人,生出浓浓的敬佩之意。
天元的视线穿透熙攘人群,精准锁定一道独特的光影。
那人周身萦绕莹白银光,脉络间细碎鎏金缓缓流淌,正是星川千夜。纵观世间百态,天元大半的视线,都驻足在这一抹干净璀璨的光影之上。
千夜身侧,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一道汹涌暗沉的红黑光影。周遭往来的路人但凡靠近这道光影,皆会避让躲闪、不敢靠近。唯独千夜始终安然伴其左右,而这令世人畏惧的灾厄异形,也只在千夜跟前敛尽锋芒,变得温顺柔软。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
千夜身上的银白光芒日渐黯淡,金色脉络在体内肆意蔓延、灼烧侵蚀,一点点遮盖住原本温润的银光。纵使是初次体验六眼视野,那月也瞬间洞悉了真相——这是使用净火的代价,也是她亲身经历的宿命折磨。
最终,鎏金烈火熊熊燃烧,彻底吞噬了那一抹银白。光影碎裂、消散无踪,属于星川千夜的光芒,永远地熄灭了。
一股刺骨寒意漫上那月的心头。
星川家的卷轴中记载——先祖毕生以净火净化咒灵,常年承受反噬之苦,透支生命力,年仅三十,便溘然长逝。
幻境里首次响起了清晰的人声,是天元破碎哽咽的嗓音。
“千夜……说好一起守着世间的……你为何先走了?”
眼前倏然出现飞速翻动的泛黄纸页,占据整片视野。
每一页,每一句,每一字,尽是对千夜的无端抹黑与恶意苛责。世人污蔑千夜私交灾厄、不知轻重、自甘堕落,彻底抹杀她所有功绩,将她以身护世的壮举,定义为咎由自取。
燃尽性命守护人间之人,无人歌颂、无人悼念、唯留满身污名。
那月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滔天的怒意,不知是天元积压千年的不甘,还是那月发自心底的不平。
书页边缘焦黑卷曲,火焰窜起,转瞬吞噬所有污蔑文字。满纸荒唐不公,尽数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火光散尽,场景重回万斩屋门前。
和天元师出同门的那位少年独自走入店中,短短片刻,他便从容走出。马尾在身后轻晃,步履轻快。
待他的声音消失在街道尽头,店内爆发出遮天蔽日般的漆黑咒力,远比千年后宿傩更为磅礴阴森,仿佛能瞬间吞噬一切。
以万斩屋为中心,黑水漫过大地,白骨堆积成台,扭曲佛龛自水面中央升起。暗红浑浊的咒云低低悬在这片水域上空,可视线越过黑水外围,远处的山峦、交界的道路依旧清晰可见。
这是宿傩的领域——伏魔御厨子。
领域成型的刹那,无数咒力斩击无情落下。
无咒力的寻常百姓被碾碎消融、抹除存在,咒术师则被斩断身躯、哀嚎不止,热闹街巷顷刻沦为无人生还的杀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