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太没用了,爬个树都能被蛇咬,被蛇咬了不说,还把羊都弄丢了。
这可这么跟老爹交代啊。
可就算现在想去找羊,他也下不去。
天太黑了,这棵树又太高了,白天爬上来都费了不少力气,现在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连下面的树枝都看不清楚,更别说踩稳了爬下去。
万一踩空了摔下去,轻则断手断脚,重则连命都没了。
秦桑越想越怕,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十八岁的少年,平日里再怎么懂事沉稳,到底还是个孩子,面对这样的绝境,除了哭,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在哭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秦桑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就站在他身边说话一样。可秦桑知道树上没有别人,这树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笑意,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戏谑:“我问你呢,你在哭什么?”
声音来自树下。
秦桑的心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仿佛随时都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朝树下喊了一声:“你是谁?”
“你猜。”那声音说。
秦桑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这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肯定不是村里面的人。
难道是附近村里面的猎人吗?总不能是妖怪吧?
“你……你能不能救救我?”秦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下不去了。”
树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
“好啊。”
秦桑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个声音就接着说了下去,语气有些欢乐,可内容却让秦桑心里面发凉。
“我有五个手指。你从树上跳下来,我用这五个手指接住你。你要是跳到我的大拇指上,我就放你走。跳到食指上,我就吃了你。跳到中指上,你必须嫁给我。跳到无名指上,我就把你丢回这棵树上去。跳到尾指上,我就送你回家,还给你黄金千两。”
秦桑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这还是人吗?难不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这个人就是传说中会吃人的妖怪?
他的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这段话太怪了,但是,什么样的妖怪会用这种方式救人?谁会一边说着要救人,一边把吃人和嫁人这种事情混在一起说?
桃花村的老人们讲过的那些传说突然涌上秦桑的心头。
山里有山精,有水里有水鬼,有树有树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专门在夜里出没,用各种花言巧语迷惑过路的行人。一旦上当,就再也回不来了。
秦桑的手脚冰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想跑,可他根本跑不了。
他在这棵树上,下不去,逃不掉,就像一只被人类手慢无逼到墙角的小猫,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不敢吗?小哥哥~~”树下的声音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笑声像是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你不跳也行呀,那我就一直在这等着。等到天亮,等到你饿得没力气了,自己掉下来,也是一样的哦。”
秦桑的胃适时地抽痛了一下。
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几个苹果,被蛇咬过之后又晕了那么久,身体本就虚弱,现在又惊又怕,又饿又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如果真的在这树上待一整夜,他不知道自己是会先掉下去,还是会先被冻死。
更何况如果父亲带人找过来了打不过这妖怪怎么办?!它会不会把他们一村子都吃掉啊?好恐怖!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赌一把吧。
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现在这个样子,横竖都活不了,与其在这树上等死,不如赌一把。
五个手指,五个选择,他最希望的是大拇指和尾指,一个能直接放他走,一个能送他回家还给钱。最怕的是食指和无名指,一个被吃掉,一个被丢回树上。中指……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那么巧就跳到中指上。五个里面选一个,跳到大拇指和尾指的概率是五分之二,怎么都比等死强。
“我……我跳,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用力咬了咬牙,闭紧眼睛,凭着刚才听到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黑暗中纵身一跃。
下落的过程很短,短到秦桑还来不及害怕,就已经落了地。不对,不是落地,是落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秦桑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自己落在了什么上面。
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托住了他。而他的双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根最长的中指上。
秦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愣愣地站在那根手指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那只手缓缓地收了回来,把他轻轻地放在地面上。
秦桑的腿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仰起头来,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那人在星光下缓缓地现出了身形。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长发黑得像墨,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妖艳,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嘴唇的颜色红红的,薄薄的。
他上半身赤裸着,露出一身白得发光的皮肤,瘦削的肩膀和锁骨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腰身极细,往下是松松垮垮的裤腰,看起来随时都会滑落下去。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竖瞳的,瞳孔细长,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极了某种冷血动物。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秦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心里发毛。
他歪了歪头,细细地打量着坐在地上的秦桑,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留在秦桑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你好呀,小哥哥~~”他说,声音比刚才在树下说话时更清晰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可尾音却拖得长长的,像是有钩子一样,勾得人心里痒痒的,“我在这里等了好多年的媳妇,终于让我等到了。”
秦桑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的青蛙。那种感觉太强烈了,然后他想跑,可腿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个肯定不是人,长得就变态!何况他刚刚那个可以变大的手,就是妖怪吧?!
那少年蹲下身来,和秦桑平视。他凑得很近,近到秦桑能闻到他身上的一股气味,不是寻常人的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草木和凉意的味道。
“别怕。”少年郎伸出手来,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擦去秦桑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愿赌服输,你跳到了我的中指上,从现在起,小哥哥你就是我的人了啦~~”
秦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人似乎很满意秦桑的反应,嘴角翘得更高了,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
可那双竖瞳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天真,只有满满的志在必得,像是一条终于咬住了猎物喉咙的蛇,正在慢慢地收紧身体,等待着猎物在它的缠绕中一点点失去力气。
“我叫绿云。”他说,“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可以叫我小绿或者小云,当然啦,也可以叫我夫君哦~~”
秦桑终于忍不住了,眼眶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