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忽然热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不是痛的,是别的什么,酸涩得几乎要溢出来。
“属下……受得住。”
他哑声说,俯身叩首,“请王妃责罚。”
王妃。
他这样唤他。
秦桑的手颤了一下,陆昭怎么表现得好像是他抛家弃子一般?这会儿咋痛苦了?痛苦给谁看!
他没有再说话,鞭子扬起,破空声锐利如哨,重重落在陆昭的背脊上。
玄色夜行衣没有裂开,陆昭连闷哼都没有一声,身子晃了晃,却仍跪得笔直。
秦桑:……完全低估自己这幅白斩鸡体力,打他对于他们这种有内力又武功高强的人来说不会是挠痒痒吧?
秦桑甚至怀疑陆昭那身子晃了一下其实是装的,不然他衣服都没破!
对,秦桑不知道自己其实怀疑对了,像陆昭这种顶级影卫怎么可能被普通人甩了一鞭就受不了,陆昭其实是表演给秦桑看的。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秦桑并没有使太大的力,他本就不是习武之人,那根马鞭在他手上手里,终究不如在王府行刑者手中那般凌厉狠绝。
院内静得可怕,唯有鞭梢破风的锐响,和那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击打声。
甚至打到后面,也仅是破了第二件衣服,说不定里面就红了皮。
天云漠站在廊下阴影处,无声冷笑地看着这一幕。
他矜贵俊美的脸上阴沉沉的,大马金刀的坐扶廊上,眼神却复杂难言。有解恨,有痛快,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的嫉妒。
因为他看见,陆昭跪在那里,承受着鞭笞,那双眼睛却一刻也不曾从秦桑脸上移开。
那不是痛苦的眼神,那是眷恋,是余情未了,是明知无望、却仍要抓住每一瞬的贪婪。他挨着打,唇边却是满足的笑意。
此人不能留了,天云漠在内心冷笑,手上捏旁边的扶手捏得青筋暴起。
陆昭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鞭子抽过来疼是真实的,火辣辣地蔓延开,可他的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抚平了。
这鞭子是桑儿亲手打的,一下一下,落在身上,也落在心上。
他记得桑儿的手有多软,握在自己掌心时,像一捧新雪。
如今那双手握着鞭子,为了他,握得青筋明显。
他恨他,他还肯恨他。
只要还恨他,他就心满意足了,最怕就是桑儿从此对他漠不关心了,因为漠不关心是对一个陌生人的,他不愿意成为桑儿的陌路人。
第三十七下,秦桑的手臂终于垂了下来。
原来抽鞭子也是个体力活,累得他够呛。
秦桑打得喘息微促,额角沁出薄汗,握着鞭柄的手指都在发抖,感觉自己手麻痛麻痛的。
陆昭的背脊已是一片狼藉,如今才见了红,他跪在那里,身形却依然笔挺,仿佛那疼痛不是落在他身上。
“够了。”
天云漠从廊下走来,想接过秦桑手中的鞭子。
秦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昭,目光里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复杂。
“三十七下。”
他轻声说,“你欠我的,还清了。”
陆昭的身子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眼眶赤红,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是哑声唤道:
“桑……”
那个“儿”字未及出口,便被他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秦桑没有应他,他将鞭子放下,转身向内室走去。脚步匆匆,背影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后仍不肯折腰的青竹。
天云漠看了陆昭一眼,目光冷厉,终究没有说什么,跟着秦桑进了屋。
院内重归寂静。
陆昭仍跪在原地,他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望着那扇已合拢的门扉,望着门后那抹早已消失的天青色身影。
陆昭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
他宁愿桑儿还恨着他。
恨他,便是在意他,在意他,便不是全然的忘记。
这大约是他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所能抓住的、最后一点余温了。
夜风穿过回廊,吹入听雪苑的内室。
秦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半温的茶,却没有喝。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笼上一层柔和的光,让他看起来如同仙人下凡。
天云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烛光下愈发显得单薄的肩背,他毫不客气地从背后拦住了他。
“你可解气了些?”他低声问,嗓音低沉磁性却又懒洋洋的。
秦桑没有理天云漠这狗爪子。
“不知道。”
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揉碎,“打了,也没有多痛快。”
他顿了顿,垂下眼。
“但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陌路人了。”
听了这话,天云漠心口那股酸涩却更浓了。他当然知道秦桑不想陆昭死,若想杀他,方才那三十七鞭,便不会那样轻。
他是恨他,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那半年,恨他用那样温柔的姿态占据过秦桑的心。可他也清楚,陆昭是他麾下最锋利的刀,也是他亲手将秦桑推入他怀中。
不过陆昭必须死,好用的刀可以再找第二把,可不能让他占据王妃的心。
等下就让人把陆昭处理掉,他在心里杀气腾腾的想,现在他一刻也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