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河到鄢州,中间隔着一条大河。
就算单人单马全力赶路,也要足足五六日的脚程,而萧文若没有五六日的时间,他必须拼尽全力赶完这段路。
哒哒的马蹄声砸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近前才看清,为首的少年一身素色劲装,他座下的骏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踏雪,近乎完美地融进这无月的浓夜。
紧随其后的三名部曲,皆是萧家豢养十余年的老手,全被萧仲怀派给萧文若,唯一的使命就是护着他安全抵达鄢州。
逃出城的第一夜,萧文若不敢赌贺延舟的人马何时会追上来。哪怕马鞍磨破了大腿内侧的嫩肉,随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锐利的疼痛,他仍咬着牙,不敢松开手中的缰绳。
身后的部曲将萧文若的硬撑看在眼里,催马赶上,苦劝道:“公子!前面有林子,咱们歇一歇吧!再跑下去,马撑不住的!”
萧文若这才回过神注意到,座下良驹四蹄起落已经滞涩,滚烫的热气从鼻腔里翕动喷出,再跑下去,马就废了。
他有些不甘心地勒马,但最终放松缰绳,低声道:“进林子!”
不用萧文若安排,几人一下马就立刻忙活开来,一人抹去马蹄印记,另一人领着四匹马往深处寻找草料水源。年岁最长的萧三,先环视周围一圈,确定没有埋伏,才回到萧文若身侧,取出包裹严实的蒸饼,双手奉给萧文若。
“三公子,委屈您了。”
萧文若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大腿不敢并拢,否则便是剧痛。
他就着凉水狠狠撕下一块蒸饼,嚼得下颌发酸,才道:“好不容易从洛阳逃到清河,如今又要跟着我南下鄢州,这一路出生入死,委屈的是你们。”
“公子,哪里的话。”萧三是看着萧文若长大的,这位本该名满洛阳诗酒风流的萧三公子,如今落魄到连夜奔逃,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他语气里的心疼几乎压不住,“若不是您力排众议坚持来清河,恐怕我们早就和那些死守均州的世家一样,被西北军刮地三尺,满门覆灭了。”
这说的便是另一回事了。
或者说,萧文若的担心终究还是成真了。
大哥来信中说,随着韩文叁势力节节败退,他手下对所辖几州的搜刮愈发彻底。单是赋税一项,粟米竟已征到十年之后。爆发学子联名上书一事后,韩文叁更是借机发难,直接派人按照名单挨家挨户的清洗,就连贺家在京的三十多口人都未能幸免。这也是贺延舟正式与韩文叁撕破脸的原因。
韩文叁,已经疯了。
不过这些,对此刻躲在小树林里的萧文若而言,暂时还太远。他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只有自己能否如期赶到渡口。
就比如现在,他正站在河边,猎猎狂风翻卷着衣摆,再往前一步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河。
浑浊的河水昼夜不息,拦截试图渡河的行人,也挡住了萧文若的去路。
身后传来勒马的吁声,萧文若猛地转头,果然见五六名追兵策马而来。一行人风尘仆仆,为了追上他,显然已将速度压到极致。
为首之人坐在马上,倨傲地对他扬了扬头:“公子,请跟我们回去吧。”
“如果我不回去呢?”萧文若紧紧攥住马缰,另一只袖子里藏着那把缠了红绳的匕首。
萧文若不用想都能猜到,若是被他们绑回去,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被软禁。
“不回去,那就只能请您回去了!”贺家士兵对视一眼,四人当即翻身下马,准备活捉萧文若。可三名部曲也绝非凡俗,立刻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尤其是萧三,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剩下两人稳坐马上,准备若是萧文若誓死不从,便直接驱马踏过,斩了他的人头回去交差。
“你们敢过来!”萧文若厉喝一声,反手抽刀出鞘,雪白的锋刃对准来人,摆明了要拼命,就连座下的踏雪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气,躁动不安地来回踏步。
这举动反倒把二人逗乐了,其中一人慢悠悠地拔出腰间长刀,故意抬到与萧文若视线平齐,掂了掂,“看好了!这才叫刀,你那破玩意儿,顶多算个小巴豆子!”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里的轻慢毫不掩饰。
萧文若咬紧后槽牙,手背青筋暴起,眼底满是决绝。
难道真的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不!
身后就是鄢州,他萧文若哪怕是死,也不会让这些人把他抓回去!
忽然!
身后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号,声音裹在滔滔河水之中,传到萧文若耳朵里。也因这一分神,萧三抓住可乘之机,一脚踢翻其中一人,又将另一人按在地上,给萧文若争取了片刻喘息。
“公子!!”
“公子!回头!”
萧文若微微转头,只见一艘飞舟正横渡大河而来,船夫摇橹极快,不多时已行至河中央。
贺家兵卒也瞬间明白,这是接应萧文若的人来了,再不动手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两人对视一眼,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一左一右,径直朝着萧文若冲来。
可是谁都没料到,萧文若竟然做了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直接调转马头,向着河水冲去!
滔滔河水,连绵不绝。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