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哪里顾得上细想，死死摇晃着被他锢在手里的冯无忧，脚步踉跄地就要往高台下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回坞堡，回坞堡就安全了……

坞堡、坞堡……

韩文叁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可他突然觉得后心一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唇角缓缓流下。

他本能地抬手一擦，才发现是自己的血。

这下真要死了。

他回过头，银甲晃得他残存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有话想说，可被扎穿的肺只允许他吐出零星碎音，“我对你这么好……”

“呵……”

回答他的是冯无忧一声冷笑。

银甲将军收起藏在袖中的匕首，与面色变得难看的三公不同，这位将军脸上，血腥与畅快扭曲成一种奇异的美感。

他浅金色的眸子弯如弦月，恭敬地走到小皇帝面前，伸手道：“陛下，您要看看吗？”

小皇帝抬眼，他恍若未闻三公的连连劝阻，沉默地将手搭在冯无忧掌心，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刀。”

“什么？”

冯无忧一时没有听清。

小皇帝便保持着张手的姿态，缓步走到死不瞑目的韩文叁身前，平静开口道：“为什么前胸没有伤口？”

这下冯无忧听清了，他微垂着头，双手奉上匕首，笑着说：“回陛下，此人太过肥胖，前胸一时未能扎透。”

“那朕来替你补上！”

话音未落，小皇帝径直抽出匕首，双手紧紧攥住刀柄，用尽力气朝着韩文叁的尸体狠狠扎下。

他费力地将刀拔出，尸身随着他的外力，不受控制地顺着高台台阶一路翻滚下去，惊得原本维持着盾墙的西北军顿时露出一道豁口。

小皇帝下意识抬脚，想要去追那具滚下的尸体，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抓住这瞬息的空隙闪到了高台豁口处。

他脚步一顿，依稀记得似乎曾在母后宫中见过这名男子，尤其是那双比常人更为英挺的细眉长目。

可对方只与他对视了一瞬，立刻熟练地拔刀割下韩文叁的头颅，转身朝着混乱崩溃的人群冲了回去。

魏朔将韩文叁那颗腥臭的头颅揣进怀里，拼命躲开西北军的明枪暗箭，朝着人群里那个焦急等候的素衣少年奔去。他只想把东西尽快交给萧文若，不是没有留意到一名西北军士兵滑铲朝他扫来。

“不好！”

魏朔连忙翻身接一个猛地下腰，险险避开横劈而来的大刀。

他本就是借着人群与西北军骚乱的间隙狂奔而来，此刻一踏入空地，瞬间就成了众人瞄准的活靶子。

所幸距离不远，他单手扣住头颅发髻，抡圆胳膊朝着萧文若的方向狠狠掷出。

“接着！”

萧文若猛地张开双臂，目光死死锁住那颗飞旋时还在不断甩落血珠的头颅。

少年不顾一切地往前挤去，任由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脑袋重重砸在自己胸膛上，浑然不顾腥污沾满身。

旁边几名早已趁乱挤近的魏军精锐，见状立刻依计行事，硬生生为他撞开了一道人墙缺口。

萧文若紧紧抱着那颗头颅，趁着缺口尚未完全闭合，拼尽全力挤了出去。

百姓们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也挥舞着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与西北军战作一团。

另一边，魏朔猛地拔出长剑，挥开围上来的士兵，紧紧护在萧文若身侧，两人一路朝着刑场方向疾冲而去。

刑场内，斧钺手看不见台上的闹剧，仍拿不准下一步该如何，正牢牢看押着那些死囚。

有人忍不住掂了掂手中的斧头，暗自估量着等韩相平息这场风波后，他们这些迟迟不动手的会不会受到责罚，正想着，还是决定先将压着的死囚挥斧砍下，不料被人从身后狠狠撞了一下。

撞他的竟是个不知死活的瘦竹竿，他顿时恼羞成怒，抬脚就要狠狠踩向对方的肚子。

这一脚下去，不死也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

萧文若顾不上嗓子已经喊得破音，满身沾满不知是谁的鲜血，高高举起韩文叁的头颅，朝着刑场方向厉声大喝，“韩贼已死！统统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