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玉制小瓢应声坠地,周父顾不上心疼,摇着来报者的胳膊,一时难以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处,又追问道:“你说什么?堂堂一州司马竟在咱们周家的药田里干农活?”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来报者顾不上自己的胳膊被掐得生疼,重复道:“家主,我怎敢欺瞒您?您——您快去吧!”
可惜周父不会骑马,只得催着手下人赶紧备车,急匆匆往城外赶。
“能不能再快点?”
周父坐在车轼上,急躁地推了推车夫的肩膀,不住地催促。
“已经是最快了,这马许久都没拉过车了,实在跑不动啊,家主!”
“哎呀,真是的!”周父一屁股坐回原位,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周闻这小子素有文名,司马肯定是盯上他了。早先魏刺史赴任时,我就应该去送礼好了,哪怕对方是看中我这老朽,也比看中周闻这个混蛋要强。就凭周闻这张嘴,没人看着点指不定又怎么得罪人了!”
不过待周父终于赶到药田时,却让他大为意外。
周闻正和一名男子远远在田里闲谈,不是说镇东司马也在此吗?
莫非是坐在田垄边这位青衣男子?
周父试探着上前,对着那人拱手一礼,对方一时没有察觉。
而青衣男子原本正聚精会神地眺望远方,听见周父咳嗽的动静,立时起身,恭恭敬敬地深揖回礼。
这男子面容温润,语调慵懒,起身时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您是周君,可是来找司马的?怕是找错人了,我是他的侄儿萧元青。”
周父连连点头,司马身居要职,怎会年纪这般轻,怎么也该到而立之年才合理。
他顺着萧元青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路上接受了士卒搜检,确认没有携带暗器,这才跨步越过田垄。
田埂边堆着不少拔下来的杂草,他抬眼一看,和周闻说话的男子,年纪竟比萧元青还要小。
周父当自己看花了眼,依旧谨慎地上前拱手行礼。
“老朽见过司马。”
看着眼前这位鬓角花白的长者,一切都在萧文若预想之内。
刚刚斥候送来消息,他就命人解开了周闻身上的绳索。
反正四周都有士卒看守,对方根本跑不掉。
他微微侧身,从容受了对方一礼,谦和姿态叫周父受宠若惊,感慨道若这样温雅的人物,也是自己的孩儿,该是多好啊。
想到这里,他才转头去看自家儿子,却见周闻正抿着唇,一脸不悦地瞪着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萧文若将这对父子的神色反应尽收眼底。
周家父子感情甚笃,后续之事要好办许多。
他适时打断二人暗中较劲,上前一步挡在周闻身前,“半月前我曾来到固白办些私事,也就没有惊动旁人。机缘巧合结识了周闻郎君,也算我与周家有缘。先前我在靖阳租住的院落,也是周家产业。”
“哦!原来是那对母女。”周父恍然,“如今哪里的买卖都不好做,我知道她们,周家平日里也对她们力所能及地帮衬着一把。”
他随即又开口,“既然司马认得她们,只需托人传信便是,何苦……”
周父说着抬手指了指周遭长势参差的白术药苗,继续道:“何苦屈尊在犬子这参差不齐的药田里劳作?我周家在固白也算薄有产业,还请司马务必赏光移步!”
怕是递来拜帖,你也未必肯安分听话。
萧文若笑着婉拒了周父的邀约,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看雕梁画栋也不及此地的风光。周兄,借你的小屋一用?”
“请便、请便。”
周父直接替周闻回答了,而后者心知父亲既然到了,那么恐怕躲不过这小子的阴谋,懒得再看二人,甩开衣袖大步往小屋走去。
“这孩子……你瞧瞧。”
周父讪讪一笑,跟在萧文若身后一同入屋。
几句寒暄过后,他略带局促地试探,“司马亲临寒舍,可是看中犬子了?我儿确有真才实学,性子直率老实,不似旁人藏奸耍滑,做起事来素来稳妥可靠。”
说着,他余光瞥见周闻正用小指掏耳朵,散漫到丝毫不掩饰,当即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低声斥道:“还不快起来。”
这孩子今天故意装傻卖傻,胡闹得实在有些过分。
周父脸上陪着笑,眉头悄悄皱了起来。
萧文若装作没看见父子俩的小动作,“周公子性子很好,其实在下很欣赏周公子这样的人物,就连刺史听说固白有这么一位洒脱自在的俊才,才特地派我过来,否则我是没有征辟之权的。可惜刺史事务太多走不开,不然原本打算亲自登门拜访的。”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盖着魏朔官印的征辟文书,就在周父伸手要接时,又收了回去。
周父心知对方这是要谈条件了,可萧文若反倒不急了。
萧文若重新翻看手中的文书,其上字迹笔走龙蛇、大气磅礴,令他想起前些日子魏朔在靖阳,亲手将这份文书交予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