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怎么样?完全是按你的意思拟的吧?”
魏朔吹干墨迹,又在文书上仔细盖好朱红官印,双手将文书递向萧文若。萧文若大略浏览一番,起身取来封皮,将文书妥善收好。
没料到身后忽然有人缠了过来,像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这会儿天气还不算热,他也就由着对方胡闹。
“真不让我跟着去固白吗?我还从没去过那儿呢。要是这周闻模样出众又有才干,我该如何自处?”
“自然归你差遣。”
萧文若转头瞥见魏朔神色凝思,抬手轻挡在他唇边,打断了对方将要出口的话语,“与其琢磨这些,不如作些意境开阔的诗文。我让人多抄录几份传出去,也好让外人见识见识,我鄢州刺史的胸襟气度。”
这几句话正说到魏朔心坎里,他笑着追问道:“你说什么?再讲一遍。”
萧文若自是不肯,魏朔只好自己解释,“意气慷慨便作悲歌,情意深重就写缠绵。诗作本是兴之所至有感而发,我一见了你忍不住吟咏蒹葭,你说该如何是好?”
“不必多言。”萧文若早已见怪不怪,抬手把魏朔抛来的书册递还。
魏朔却又将书册按回他手中,萧文若这才打开看了一眼,“书册和竹简不一样,你自己不仔细收好,真要是弄丢,莫怪我。”
“丢不了,你百忙之中就在这儿抽空看一看。”
萧文若知道推脱不掉了,翻开书册,原来里面全是魏朔闲时写下的诗作。
页面上字迹工整,看得出是对方特意重新誊抄的。
魏朔见萧文若出神的模样,趁机上前,在他脸颊轻吻一下,笑着邀功,“怎么样,写得不错吧?”
“尚可。”萧文若轻哼一声,把书册揣进衣襟,转身准备离开,“我暂且收下。”
“真不还给我了?!”魏朔追在后面。
“司马?司马!”
周父的呼唤将萧文若拉回神。
他定了定神,把文书重新收入封皮,推到周父面前,两根手指仍按在文书一角没有松开。
“如您所见,还有件事……”萧文若观察着周父的面色,徐徐道,“想请周公您为刺史分忧。”
“您请说。”
周父直觉能让一州司马以礼相待,事情肯定不一般。
可萧文若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他大感意外。
“刺史知道周家在当地声望颇高,希望府上率先梳理名下隐田、登记造册,为鄢州一众世家树立榜样。”
“可是张家那边……”
不等周父把话说完,萧文若接着说道:“刺史许下承诺,周家若是愿意配合,周公子日后入仕,地位绝不会在如今四家之首张家张公子之下。”
“这……这……”
周父抬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举也不是,转头看向一旁出神的周闻,抬起就是一脚踢在了对方的小腿上,呵斥道:“司马正在说话,你发什么呆!”
“这件事,恐怕周公子做不得主吧。”萧文若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可此刻落在周父眼中,只觉这笑容格外咄咄逼人。“还是得由您定夺,不知周公意下如何?”
“这件事,恐怕我也做不了周家上百口人的主。”周父终于收回手,轻轻搭在桌沿。
他岂是畏惧眼前这位年轻司马,周父心里清楚,自己真正交涉的是其身后的鄢州刺史。
虽然他有心想推周闻重新入仕,可萧文若的前来,极有可能让周家沦为众人针对的目标。
“并不是要您立刻就答应,这件事操作起来太难,您大可慢慢考量。我来主要还是因与周公子一见如故,十分投缘,邀约确是出自真心。不过您心里也清楚,鄢州之乱的症结在于田亩,天地军的根源同样在此。固白是个好地方,百姓安居乐业,我也颇为向往。只是如今这位刺史行事素来雷厉风行……”
萧文若稍作停顿,见周父,甚至是周闻都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情,才接着说:“这份文书您先收下,刺史府的大门,随时向周公子敞开。”
“您还是先拿回去吧。”周父不敢耽误,咬了咬牙,终究把文书推向萧文若。
“怎么?”萧文若面露几分讶异,微微挑眉,松开按着文书的一根手指,“周公莫不是觉得刺史没有亲自前来,诚意不足?”
“不敢不敢。”周父连连摆手,“实在是恕难从命。张、关两家向来与刺史交好,刺史能念到我周家,已是莫大荣幸。可惜周家资质平庸,如今也只有我不成器的弟弟在徽州担任县令。犬子不及您才俊,还是留在家中再多磨练几年为好。”
“昔日在洛阳,我侄儿曾读过周公子所作的《水利考》,对此文印象极深。我知周公子胸有抱负,今日送来这份文书,绝非有意相逼。原以为周公子愿为百姓出力,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萧文若见周父态度坚决,只得收好征辟文书。
他迈步向外走去,低声吟道:“万室成焦土,孤城泣夜哀。”
“站住!此诗可是你所作?”
出声叫住萧文若的是周闻。
他快步上前,一把扯住对方即将踏出房门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