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魏朔自从将那胡姬放倒之后就没再怎么喝，即使偶有人过来客套，也只是浅尝辄止，因此直到结束，他自认为还算是清醒，不过是脸有些发热而已。

“你喝多了。”萧文若的声音从魏朔侧后方传来。

魏朔先是感受到一双微凉却带着力道的手扶着他的臂肘，紧接着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总算稍稍放下心来，身子微微向后倾斜，将一部分力道压在萧文若的肩膀上。

萧文若今晚没怎么喝，被魏朔一压，咬着牙还能撑得住，他闻着魏朔身上的酒味，耸了耸鼻尖，压低声音道：“我回去再和你说。”

“我没喝多。”魏朔嘴硬，“只不过这酒后劲儿有点大，妈的，还想灌我，不管了，拿完就回去了。”

“不要……”萧文若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见汤杭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明明是而立左右的人，萧文若却见他面色白净得甚至有些浮肿，就连那双风流的桃花眼，都透着一股让他生厌的不爽利。

“府君认为我这欢宴如何啊？”说话的是汤杭，不过魏朔最先留意到的，是汤杭身后侍女怀里抱着的匣子。

“很好，尤其是这酒后劲儿很足啊，看来是把你府上多年的佳酿都拿出来招待我了。”魏朔有些难受地眯了眯眼睛，身子站得笔直，不能让汤杭看出自己的不适，“汤公子是打算把东西给我了吗？”

“府君怎么这么着急，我先让其他人走了，独留府君在这里，就是因为还有话想对府君说……”汤杭眼神瞟向魏朔身后一左一右的萧文若与姚苗，“还是此二人也在府君自己人的范畴中？”

“你是什么意思？”魏朔摆了摆手，“他们不是外人，有话大可直说。”

“好，既然府君不防着，那我也就直说了。府君怎么没带着薇雅一起走，还是说府君其实更好这一口？”汤杭目光毫不掩饰地往萧文若和姚苗脸上瞟去，尤其是落到姚苗身上时，更是出言不逊，“其实我与府君也算同道中人，女子以男装服侍也算是别有趣味。只不过在这方面我不如府君，就是想请府君留下来与我再探讨一二。”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脸色一变，尤其是姚苗脸上瞬间失了血色。理智告诉她现在什么都不说才是正解，她瞪着眼睛望向魏朔的方向。

“你……”魏朔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额头。

萧文若感觉到魏朔已经在强压怒火，眼看就要到爆发的边缘，抢在魏朔之前冷声呵斥道：“好大的胆子！白衣之身休得妄言。”

“我和府君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汤杭反唇相讥，从颧骨到锁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色，他摆脱侍女的搀扶，原本四敞大开的领口敞得更开，面对魏朔时还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府君，都是男人，您就不用和我客气了，我之前的确听说过您不爱沾染这些，不过我了解您，我这里的人您自然可以放心用，只需要您点一下头，这万亩地契我就双手为您奉上。”

“你说的是真的吗？”魏朔终于放下捂着太阳穴的手，他环顾了一圈，见四周的确无人，只有他们几个站在一片狼藉的宴席之中。

视线落回时，就见汤杭正胜券在握地点着头。魏朔没忍住笑了，“你看我有几分像姚昌？”

“汤杭，你以为你以前做过太守，现在还有资格和我平等对话。你联合关寒私自占据靖阳以南山安以西的军垦耕地一事，因为有张季在，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假，可不代表你转头拿这一万亩地在我面前晃晃，就能拉我上你的当。这地你今天不给我，明天也我也会来拿！”

魏朔说完，只觉得自己胸口的闷气已经发泄了不少，他这个新上任的刺史做得实在憋屈，就是因为总有汤杭、关寒这样自以为是的蠢货跳出来妄图干涉他。

临走前，这位年轻的刺史根本不在乎汤杭阴沉下来的面色，转身道：“明日，我要看见万亩地契，一亩都不能少。”

“府君，最后再请留步。”汤杭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魏朔回头发现，汤杭被刺激得双目赤红，状态明显不对。

汤杭脸上狞笑着，甩开了追过来的婢女的手，一步一步左摇右晃，明显已经酒劲儿上头。

萧文若意识到不能再让他们两个继续说了，让姚苗先行离开。

无论如何，一州刺史和什么人酒后斗殴传出去，都是一桩笑话。

他试着挣开魏朔的倚靠，可对方的手像一只钳子牢牢禁锢住，根本松不开，萧文若只能用另一只手袍袖一挥，命令那些手足无措的婢女，“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醉鬼给我带下去。”

“想死的就动我！”汤杭像一头愤怒的豹子低吼着，吓得那些原本围上来的婢女一动也不敢动，“我告诉你魏朔，别以为你现在手里有个官印，有几个大头兵，就能在鄢州逐步扳倒我们几家。这段时间桩桩件件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你个徽州来的落魄户，武夫！行事毫无章法规矩，你以为你是谁？你旁边这丫头的爹尚且还要给我们家面子，你以为你做得比姚昌更好吗？”

“闭嘴！”姚苗声嘶力竭地呵斥，她很少用这么高的声调说话，几乎让人一下子听出是她压抑已久的女声，“你给我闭嘴。”

“让他说！”

魏朔站在台阶上，背着手冷眼看着台阶下这个放浪形骸的男人发癫。见他这副状态，魏朔怀疑他是不是和姚昌吃过同一种东西，抑或是酒后吐真言，总之他倒要看看这个姓汤的狂士还能说出什么来。

“好……好，这可是你要求的。”汤杭像是要对得起自己狂士的名头，踉跄着上前一步，尖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魏朔的胸口，又被后者一把拂开。

汤杭继续道：“你以为你……你算什么东西？任用这些外来户，就敢在鄢州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