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汤父脸上浮现喜色,就听魏朔高声道:“汤杭,你爹可就要死了,还不出来吗?”
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落地声,竟是汤杭狼狈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原本洁净的面庞上此刻满是灰土,可他依然不改眉眼间的倨傲,开口道:“我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恩怨冲我来。”
“冲你来就是要你躲在大梁上吗?”魏朔移开原本抵在短刃上的剑刃,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说道,“我和醉鬼说不明白,不过你爹倒是很有诚意。养不教,父之过,他愿意替你偿命,我允许了。”
“你!”汤杭目眦欲裂,什么豪族公子的体面,什么养尊处优的架子,全都消失不见。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拳头高高举起,照着魏朔的面门打去,却被魏朔一招轻松化解,随即被围上来的护卫反制住,按跪在地上。
就算这样,他的头也始终高昂着。
“这么傲气吗?”魏朔用冰凉的剑刃嘲弄似的拍了几下汤杭的脸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呸!小人!”汤杭的脸上很快出现了几道细长的伤痕。
就在魏朔思考从哪个方向捅进去会比较好看的时候,身旁突然响起了求饶声。
汤父不知何时将那短刃拔出鞘,双手反握高举,随即狠狠扎向自己。
鲜血瞬间从他口中溢出来,汤父口齿含混,恳求地望向魏朔,胸腔每一次剧烈起伏,都跟着涌出一口血沫,“求您,放了我儿……求您,我这条老命死不足惜。”
“爹!”
是汤杭撕心裂肺的吼声。
他飞扑到汤父身上,反复确认对方的鼻息越来越微弱,直到彻底消失。汤杭随即赤红着双目,看向魏朔的眼神里满是恨意:“是你!是你!你杀了我爹,有什么事冲我来!我这辈子与你不死不休!”
他一把拔出扎在汤父心口的短刃,转头就朝魏朔刺过来。
眼看刀锋呼啸而至,魏朔唇角扯起一抹轻蔑的笑,反手挽了个剑花,直接把脚步虚浮的汤杭拨到一边。
魏朔将长剑插回剑鞘,身后的护卫立刻一拥而上,狠狠制住了还在不停反抗的汤杭。
年轻的刺史忽然觉得有些没劲。他转过身,视线却仍停留在地上一躺一跪的父子二人身上,满心的愤怒与疲惫,都随着院子里的秋雨渐渐散去。
“带回去,关起来。查封期间,闲杂人等严禁出入汤府。”
——
而另一边,萧文若目送魏朔走远,抬眼望了望天。
黑沉沉的云层几乎要压下来,晚风裹着湿热气息,把他几缕碎发粘在脸颊旁。萧文若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姚苗:“还能动吗?”
姚苗还没来得及点头,萧文若只丢下一句“跟我来”,就从守在正门的护卫里挑出两个人,带着一行人快步往汤府深处走。
“一个两个怎么都说走就走……”
姚苗低声抱怨,方才被汤杭一句话戳穿身份的后怕还没散去,她害怕独自留在这里,赶紧提起衣摆快步跟上。
汤府偏院已经淹没在夜色里。
婆蕊正要休息,今天的宴席张季没有到场,这场宴席对她而言也就没有意义。她眼看快要临盆,身子沉重,整日浑身又累又闷,怎么睡都不安稳。
她刚坐到床边,就听见院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同院侍女的惊呼声接连响起。
“屋内住的可是张季的家眷?”一道清朗的男声隔着墙传进来,听着年纪不大,语气却稳得很。
婆蕊心头一紧,随手抓起一件外衫胡乱披在身上,拖着水肿的脚趿着鞋,扶着墙走了出去:“怎么回事?”
院中站着几位男子,为首的那人一身浅紫色直裾,眉眼隽贵。对方目光扫过她的肚子,开门见山道:“汤府有变,你速速随我离开。”
“为什么?”
婆蕊下意识护住腹部,向后退了半步,就想关上房门,却被那男子一把拦住。对方正色道:“就凭你不能死在这儿。”
婆蕊愣在原地。
她早对这腹中孩子不抱什么攀附富贵的奢望,万万没料到,在这样的时候,竟会是这个孩子给她挣来了一线生机。
婆蕊没再多问,跟上众人的脚步。
一行人抄小路往外走,越往前越狼藉。经过设宴的庭院时,举目只见翻倒的案几上淌着残酒,碎瓷撒了满地,丝绸大布被扯得七零八落,还有不少仆役女眷被护卫看着,抱头蹲在角落里。
婆蕊在汤府这么多年,只见过汤府烈火烹油的富贵,哪见过如今的阵仗,眼睛瞪得浑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本能地往几人里看起来最瘦弱的那人身旁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