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本能,婆蕊朝这群人里看起来最瘦弱的人身边靠了靠。那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威慑力,和走在最前面那个浑身冰碴的紫衣青年不同,这个人身形单薄,但腰背挺拔,模样清秀得眉眼甚至有些寡淡,可寡淡中又带着淡淡的柔和。
他察觉到婆蕊的靠近,眼底闪过几分惊讶,转眼掩饰干净,什么也没说,默默用力托住了婆蕊发沉的手肘。
迈过汤府高高的门槛时,还是他不顾男女之别,一言不发地换成扣住婆蕊的手腕,防止她因为身子笨重踩空滑倒。
坐进马车,婆蕊才后知后觉感到手腕发热,随即暗骂了自己一句,都有了孩子要做娘的人了,人家不过是可怜你搭把手罢了,也能恬不知耻地胡思乱想。
就连腹中的孩子也不轻不重地踢了她一下,从别院走到正门的这段路上,这个破孩子就一直躁动不停。
还不是时候……
婆蕊咬着下唇,双手轻轻托住坠得隐隐阵痛的腹部,她心里清楚这样做没有用处,只求能再撑一阵……
她不知道跟着这几个人走对不对,但汤家显然不能再留了。对于十几年来都被困在这小小天地里的舞姬来说,天要变了……
姚苗不清楚婆蕊在想什么,对她来说不过是顺手帮了一把。
扶着婆蕊上车后,她也一个跃步上了车辕,回头发现萧文若还在原地,忍不住着急地催促,“你不上来吗?”
萧文若正低着头跟护卫低声交代事情,听见姚苗的喊声,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指向萧宅方向,吩咐道:“你们先回。”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汤府。
今晚注定是山安城的不眠夜。
来来回回的士卒在街巷里穿梭巡逻,冲天的火光照破山安城漆黑的夜空。
山安的百姓瑟瑟发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文若赶回主院的时候,正遇上魏朔慢慢地向外走来。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步有多急切,直至他蹙着眉走到魏朔面前,双手自然而然搭在魏朔的大臂上,确认对方安全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微微仰头望向这个浑身血污的男人。
“怎么样了?”
“汤杭他爹请愿以死谢罪,只为饶过汤杭一命。”
魏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复杂,复杂得让萧文若也跟着有点难受,他顾不上此刻还在汤府,轻声道:“你是想起伯父了吗?”
“没有,他和那个只会溺爱的人一点也不一样,我没有。”魏朔想也不想地否认,可看见萧文若蹙起的眉头,又忍不住轻笑出声,“没事,只不过刚才确实有一点触动,再怎么样,也是条人命,父母之爱不是假的。”
“万万不可心软,事已至此,对汤杭唯有杀之。”萧文若毫不犹豫地道。
他注意到此时,魏朔身后有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护卫架着走了出来,这人的模样萧文若今晚印象颇深,就连那张疯言疯语的嘴,都被人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破布堵了个严严实实。
萧文若不过看了汤杭一眼,视线立刻又转回魏朔身上。
于是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那胡姬我已经让姚苗接走,等她生完孩子连人带孩子交给张季。我不信他有了孩子在手,还能对汤杭这件事有什么明面上的看法。如果张季不反对,就不怕鄢州其他的家族有什么过激反应。”
“好,交给你来办。”
魏朔真的很想抱抱面前这个紫衣青年,可是他知道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只能轻轻推开对方,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稍微提高了声调,“司马大人,查抄汤府一事还需要你全程负责,尤其是田亩账册,一亩都不能少,否则我唯你是问!”
萧文若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离得太近,迅速环臂深躬,借着垂首遮住自己泛红的耳尖,恭敬道:“听府君安排。”
——
还是此夜。
姚苗推搡了一下护卫,不住地催促他快些再快些,身后传来女子粗重的呼吸声,每一声忍痛的低抽气,都是在剜姚苗的耳膜。
事情发生在马车离开之后。
姚苗原本还在犹豫,萧文若没说清楚她接下来究竟是去萧宅还是回自己租住的小院。
马车也不疾不徐地驶着,可她忽然感觉脚边一湿,低头瞥见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婆蕊的裙摆往下滴,才发现原来是婆蕊那边出了状况。
那名胡姬整张脸憋得赤红,一只手紧紧抓住车窗棱,另一只手死死绞住衣裙下摆,手背青筋毕露,温热的羊水正顺着她的裙摆慢慢洇湿地面。
“你这是……?”
姚苗愣了一瞬,同为女子,就算没生过孩子也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不早说!”姚苗忍不住呵斥了一句,可当她与婆蕊那双仓皇无助的眼神对视时,心头一软,还是尝试着安慰道:“你别慌,这就先去我家,我给你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