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前脚匆匆往汤府赶,魏朔后脚就把汤杭从大牢里提了出来。
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这次依旧是魏朔高坐在堂上,打量着下面被摁跪在地上的男子。
对方头发脏得打绺,糊了满头满脸,哪里还能看出曾经是那个白皙俊秀的汤府大公子。
魏朔冷哼一声,斜倚着笑道:“怎么?不骂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副伶牙俐齿的样子。”
“刺史和你说话呢,抬头。”旁边负责提审的官员不轻不重地踢了汤杭小腿肚子一脚,立马被魏朔制止,“不用。”
自从上次汤家事发第二天魏朔试着提审汤杭,反被对方痛骂一顿后,他干脆让人把汤杭关进一间密不透风的监牢,所有透光的地方全堵死。
除了一天两顿饭按时送,绝对不许亏待汤杭之外,到下次魏朔提审汤杭前,不许任何人跟汤杭说话。
果然,据属下来报,汤杭从一开始无休止地谩骂,到后来渐渐沉默,甚至开始自残。
这一招有多毒辣,魏朔知道,他要的就是让汤杭在黑暗中渐渐消磨感知,这是他对汤杭的报复。
魏朔听完只沉默了一瞬,就吩咐属下,“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全换成木质的,别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等等。”属下领命正要出去,魏朔喊住他,犹豫道:“别让萧司马、张治中他们知道这件事。”
就这样,到了今天再次提审的时候。
“还有什么好说的?”汤杭抬起脸,脏发下是一双早已失了焦点的眼睛,“我除了死还有别的路吗?你有没有想过,关寒死了,我也死了,鄢州四公子就剩两个了,你准备对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我等着你众叛亲离,高台倾倒的那天!”
“那你怕是见不到了。”魏朔拍了拍摞在身侧、半人高的各式文书,“要弄死你确实不太容易,不过还是办成了。不枉我暗中让你尝了尝姚刺史当年吃过的好东西,说来这还是他儿子,哦不,他女儿推荐给我的,怎么样?好吃吗?”
“你……!”
“如果不是这样,我还担心你在我赴宴那天骂不出来呢……”魏朔换了个姿势,依旧闲适。
赶在汤杭张口骂人前,一直在旁看守的提审官员迅速卸了汤杭的下颌。
汤杭的瘾也在这时犯了,整个人犹如百蚁噬心。
他拼命用额头撞地,身子蜷缩成一团,周遭纷纷扰扰的声音好像离他很近,忽然又很远。
他身子反复蜷起又伸开,喉咙里挤出意义不明的呻吟。
等汤杭慢慢平息下来,伏在地上喘着粗气,魏朔才继续开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阴鸷,“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半年前我就任后,张季第一次赴宴,你当时在席上说的话,和那天并没什么两样。还有你亲手送上来的把柄,足够你死十次了。”
“放心,汤大公子,我会把这些替你求情的文书都送下去陪你,让你在地府里慢慢看。”
听完魏朔的话,汤杭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张季!
一定是他告的密!
他眼中的恨意如有实质,狠狠刺向魏朔,甚至穿透到他身后,直指那个正赶往汤府的男子。
张季还不知道他走后发生了什么,被人领着从侧门进了汤府。
汤家大部分家产都已被查封,除了汤杭一支被扣下,其余的都被撵出去自谋生路。
被扣下来的这一支,就算被关在家里,过得也不比被撵出去的强多少。
张季一进院子,先是闻到一股熏人的臭气。
院子太久没人清理,昔日繁华的汤府早已臭不可闻,曾经的贵人们穿着绮罗衣裳,在院子里挖草根。
反差如此强烈的一幕,让张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难受。
“也不能怪刺史连口水都不让送进来,实在是汤家做得太过分了。”领路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为魏朔打抱不平,“多亏现在还没入冬,还能挖点吃的。”
“挂在汤府名下的奴仆,早就都被送走了。您的那位估计是从花名册上除了名,成了黑户。您跟小的们说一声,小的们替您把人送过去就是了。”说话的人捂着鼻子,“这地方简直不是人能呆的,就不能自己收拾收拾吗?”
“你这话说得,他们会干活吗?”嬉笑声很快就引起了院子里劳作的人的注意。
张季不想被人围上来,也没有能力带走谁,有些不耐烦地加快脚步,终于到了那座被单独分隔出来的小院。
只是一推开门,院子里的石桌上趴着一具尸体,地上仰面躺着一具尸体。
张季目眦欲裂,脑海里闪过千万种可能。
他先看向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对方小腹干瘪,身形枯瘦,身下是一片干涸的铁红色。
不是。
他本能地松了口气,可心却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慢慢走过去,让那几个人将倒伏在桌面上的尸体翻过来。
尸体经过长时间暴晒风干,成了一具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