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哪里也没看，快速地锁定了对方的肚子。

是平的。

没有生育过的痕迹。

可看眉眼又是胡人，会不会是生了呢？

他犹豫着要不要让人掀开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声。

张季转过头去，发现和他搭话的是一名狼狈的华服贵妇。

她太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在眼睛下面，整张脸比土黄色的院墙更黄，整个人被装在衣服里，摇摇晃晃地靠着门槛。

张季也是勉强才认出来，“你是汤杭的大夫人？”

“别提这个名字。”汤夫人怕是很久没有吃饱过了，靠在门框上气若游丝，“你来找婆蕊，她走了，出事第一天她就走了，还是被刺史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接走的，你白来一趟，没人告诉你吗？”

“接走了？孩子怎么样？去了哪里？”张季追问。

“我不知道，这也一个月了。”汤夫人摆了摆手，“张大哥，你去问该问的人吧。”

——

萧文若今日休沐，按理来说，早上送魏朔从后门溜回刺史府后，他今天就没什么事了。

只需要等一会儿魏小云来他这里上课，可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正等着，有书童过来通报，说魏小云过来了。

萧文若点点头，让魏小云先去书房等候，自己则从案头随手拿起昨晚批注好的《礼记》。

或许比起学习这些，魏小云天生在征伐上更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但面对父亲给自己安排的这位过分年轻的夫子，魏小云保留着最原始的敬重。

尤其是对方那双比杏眼偏长，较凤眼偏圆的眸子望过来时，魏小云总觉得自己那点偷懒的小心思，全被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得透透的，一点儿都藏不住。

“今日我们来讲《礼记·大同》，上次让你回去认的字都认全了吗？”

“认……认全了。”

魏小云有些心虚地结巴着答道。

“读。”

萧文若手里拿着教鞭，无意识地轻敲着手心。

魏小云总忍不住咽一口口水。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谓大同。”

“还算可以。”萧文若点点头，勉强认可了魏小云的功课，“虽然有些磕巴，但也算是读下来了，你有什么想请教的吗？”

魏小云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他没教过学生，就连魏小云也是在魏朔极力要求下收下的。

魏朔原话是这样说的，“我呢，是天天把脑袋挂在裤腰上的人，如果哪天出意外死了，魏小云假如长大了，就是下一任将军，你也算得上半个老师了，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好一点的办法了……”

以往在学堂的时候，先生都是点过一遍就当学生懂了，哪像现在还要被追着问。顶着萧文若明显狐疑的目光，魏小云低下了头。

“其实就是有点想法，先生，父亲收养了我，又给天地军的人分了土地，是不是也能算是努力实现大同的人啊？”

萧文若没想到魏小云会这么问，手里转着教鞭的动作一顿，面上神色不变，“怎么会这么问？”

“就是读到这里，忽然想到的……”魏小云挠挠脑袋，“也许我理解得不对，先生您别生气！”

“你理解得很好，我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快。”萧文若当然不可能否认魏朔在魏小云心里的地位，又细细讲了一会儿，见魏小云听得有些犯困，知道不能急于一时，刚打算就这么算了，恰巧赶上下人过来通传。

“司马！张大人刚从汤府出来，直接带人去了姚府，要求姚大人把他的姬妾和孩子交出来！”

萧文若手中的教鞭啪一声抽到桌案上，把魏小云吓了个激灵。

眼见萧文若头也不回地跟着人往外走，只留下一道素色的身影消融在上午的阳光里，独留自己在书房，魏小云拽了拽旁边书童的袖子，暗示道：“哥，我接下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书童一笑，“云公子，哪能呢？司马大人走了，可您还有描字课业呢，我来教您。”

而另一边，萧文若总算想起来，这段时间被种种账目压着，自己一直忘了的是什么事了，那就是那个胡姬和她的孩子！

姚苗！

萧文若骑在马背上朝着姚府的方向赶去，他回想起来才明白，难怪那晚之后就没再见过姚苗，对方怕是一直在躲着他，以免一见面就提醒他想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