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应着,屋里弥漫着姜汤的辛辣和饭菜的暖香。
“师傅昨日身上有些不舒坦,睡了一下午,也不知道醒没醒。”
师太停住筷子:“今日是什么日子?”
“八月二十五,怎么了?”
“唉,她今日或是不太想食饭,随她睡吧。”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余檐水滴落的嗒嗒声,她的话像是雨声滴落在阿月的心上。
她敏感的觉着这个日子怕是有什么讲究。
天已经黑透了,天空有闷雷响动。
山里头,夜里已经很冷,阿月用上了娘亲做的新被子。
棉花的香味淡淡的沁入心脾,阿月睡的颇为安稳。
清晨,山中鸟儿的叫声此起彼伏。
阿月和师姐们已经收拾妥当,跟着慧远师太打拳。
道观中没有男子,为防有贼人偷入,每日习武打拳,强筋骨,成了习惯。
阿月站在最后排,跟着左右比划,动作却总比旁人慢上半拍,显得生涩而笨拙。
慧远师太目光如炬,一眼便瞧见了她的窘态,缓步走到她身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月,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说着,师太伸出双手,轻轻按住阿月的肩膀向下微压,又扶正了她的手臂,调整她手腕的角度。
“拳意不在形,而在神。你心中急躁,气息便浮,动作自然僵硬。”
师太的手掌带着常年习武的厚茧,却异常温暖而稳定,仿佛有一股沉静的力量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前排的师姐们听见动静,纷纷偷眼瞧来。见阿月被师太亲自指点,一个个抿着嘴笑。
性子最活泼的三师姐静慧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二师姐静明道:“瞧小师妹,同手同脚了呢。”
静云忍着笑,轻轻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专心,自己却也忍不住眼角弯弯。
一套拳法打完,众人收势。慧远师太颔首道:“今日便到这里。
阿月初学,能跟上已是不易,多加练习便是。”众人齐声应“是”。
各自散去准备早课。静慧几步蹦到阿月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模仿着她刚才僵直的动作,打趣道:“小师妹方才那招‘白鹤亮翅’,活像只被雨淋懵了的小鹌鹑。”
阿月顿时满脸通红,跺脚道:“三师姐!”一旁的静云也走过来,笑着拍拍她的头:“莫听你三师姐胡说。
我们刚习武,练拳时,还不如你呢。
记得二师姐当初练马步,没半盏茶功夫就摔了个屁墩儿。”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师姐都笑了起来,阿月心里的那点羞赧,在这善意的笑声中也渐渐化开了。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阳光穿过林梢,洒在青石板地上。
过了午时,就有人敲响了道观的门,县里的孙记商行就派人来取甘石散了。
五十盒甘石散摞的整整齐齐,被放进了背篓,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慧远师太查看了银子,拿出了称。
来人是孙记商行的老掌柜孙有福,他接过慧远师太递来的茶,在客堂的木椅上坐下,脸上带着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踌躇。
他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师太,这甘石散的成色,自然是没得说,咱们商行这些年也仰仗您这独门方子,只是……”
慧远师太垂眸看着手中那杆黄铜小秤的秤星,并未抬眼,只淡淡道:“掌柜有话但说无妨。”
孙掌柜放下茶碗,搓了搓手,目光投向窗外渐起的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眼瞅着这天是一日凉过一日了,”他叹了口气。
“暑热一退,那些个燥热心火引发的症候便少了许多。这甘石散清心降火的效用虽好,可这季节……实在是不那么走俏了。柜上还有不少存货,周转起来也慢。”
他顿了顿,观察着师太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所以,东家的意思是,年前这最后几月,暂且……暂且就不必再备新货了。待来年开春,天气转暖,咱们再按老规矩,按月来取。您看……”
客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山风穿过檐角发出的轻微呜咽。慧远师太将小秤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看向孙掌柜。
“原来如此。万物皆循时节,药石之用,亦合天时。既如此,便依掌柜所言便是。”
孙掌柜闻言,似是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多谢师太体谅!实在是行情如此,绝非有意为难。”
慧远师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孙掌柜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那装着五十盒甘石散的背篓,被伙计背起,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渐渐消失在石径尽头。
道观的门被轻轻掩上,将渐起的秋风关在了门外。
她垫着手里的银子,一时间有些难过,道观的香火不旺,又是坤道院,来着都是妇孺孩童看病问药,多数家境并不好,顺安收的少,还偶有赠药,开销多是靠县里面的一处铺子。
她顺着连廊去了顺安师太屋里。
阿月和四位师姐正在一起学习上手摸脉。
慧远师太推门而入时,顺安师太正指点着阿月的手腕,教她如何辨别浮脉与沉脉的细微差别。
见慧远进来,顺安便让几个弟子先自行揣摩,起身迎道:“师姐来了,脸色怎地这般凝重?”
慧远叹了口气,在窗边的木凳上坐下,将手里那几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月的进项,除开县里铺子那点租子,香火钱和诊金加起来,还不够我们一旬的药材开销。”
“今日又免了后山李寡妇家小儿的两剂药钱,她家实在艰难。”
顺安师太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几块银子掂了掂,眉头也锁紧了。
“这情形我也忧心。咱们这坤道院,本就是为周遭妇孺行个方便,收得多了,她们便不敢来了。可长此以往,观里上下十口人的嚼用,还有药材的采买,确是难以为继。”
“我正是为此事来找你商议。”慧远师太压低了声音,
“光靠节流是不成了,总得想些开源的法子。铺子的租子已是定数,香火一时也旺不起来。我思忖着,咱们除了看病施药,是否还能做些别的?”
顺安师太沉吟片刻:“师姐的意思是……?”
“我观来问诊的妇人,许多除了身病,亦有心病,神情郁郁。我们可否在诊脉开方之外,另辟一间静室,与她们谈谈心,疏导郁结?”
“并非为了银钱,但若她们自愿添些香油,或带些米粮布匹来,也是一份心意。”慧远师太说着,眼里有了些光。
顺安听着,思索了片刻才道:“这法子见效慢,天渐冷,下下月怕是开始下雪,上山来的人更少,咋们也得多备些柴米油盐。”
“往年只有咱们几个老家伙守着,今年添了五个人。”
她看向阿月和师姐们,后面的话不忍心说出口。
除了阿月每月交些米粮,其他人都已失去双亲,无人可以投靠。
阿月静静的听着,道观陷入了困境,这可如何是好。